她的心防被彻底击破,留着泪,撕扯着嗓子喊:“对不起,对不起……”
她朝他们每一个人跪下、磕头。
滚烫的细沙黏在额头与手心,如火炙烤。娇嫩的肌肤被烫出一个个水泡与伤疤,血肉开始腐烂。
可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如今唯一所求,便是能得到族人的原谅。
于是哭喊着,撕吼着,她彻底跌入幻觉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她游荡在深渊求生。
族人们责骂她:“只敢躲在鸟群下,木萤之,你这个胆小鬼,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木萤之遣散了鸟群,将自己暴露在烈阳下,任由阳光炙烤。
族人们数落她:“只能依靠虫子为你找食物,木萤之,你这个窝囊废,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她赶走了小虫们,靠自己的双手觅食,偶尔运气好,才能找到能入口的东西。
她听到越来越多的声音:“你怎么敢睡觉?你怎么敢休息?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她一刻也不敢停歇,行走在大漠中。
鞋被磨破,破烂到再也穿不了。
她丢了,赤脚踏沙而行。
细沙烫烤,粗石割刺。
慢慢地,双脚遍布细长的血痕。
她好痛。
可是这些痛又怎能比得上她给予族人的万分之一?
她活该。
她罪有应得。
木萤之忍下疼痛,一步一步,一瘸一拐,暴露在太阳下,向花路尽头走去。
明暗交替,弯月悬于天时,她遇见了一群妖兽。它们形似嚎月窟中的狼,獠牙锋利,体型巨大,披着一身金黄的毛,隐于黄沙中,叫人以为那只是一座座沙丘。
木萤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们的气息,作为鸟妖,她本能地感到一种被压迫的恐惧。
可它们横在花路上,拦截了她的去路。
过去十三年,她杀死过无数妖兽。经验告诉她,此时她应隐藏自己,观察对方弱点,谨慎行事。
可面对族人一双双怨恨与失望的眼睛,她又听到了他们谴责的话语。
“说要复活我们,面对妖兽却畏畏缩缩,木萤之,你对不起我们!”
一人一句,句句相同,一句又比一句激烈、高涨。
此起彼伏,见缝插针。
木萤之泪如泉涌,弯了膝盖,将额头重重砸进烫沙里。
朝每一个人磕头,每一个人嘶喊:“我错了!我错了!”
细沙混着泪水,湿黏在她脸上、手中。她没擦,顶着一身脏污,走向那群妖兽。
匕首化为大刀,一手抡一把。扯下头上的外衣,撕成布条,系好长发。仅剩不多的妖力幻化为盾,护在左右。
第一刀,砍在第一只妖兽的脖颈处。
鲜血喷溅,兜头泼在她头上,视野里洒进一道红。
那妖兽瞳孔急剧收缩,脑袋滚落黄沙中。
所有妖兽轰动起来,弓着脊背,亮出獠牙,兽爪爪挠着沙石,凌厉的兽瞳只只朝她投来凛冽冷光,喉咙里滚出呜嗤声。
一只妖兽飞身扑来,如同一座大山。
木萤之无畏无惧,举起双刀,干脆利落地将山砍成两半。
兽身还未落地,她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进击声,冷冽的眸光如利箭射向右后方。
右手仍出大刀,刀刃插进妖兽的腹部。
黄沙上开出一束血花,下一息,妖兽的尸体落下,碾碎血花。
温热的血与肉落在木萤之脸上,似乎还能听到“啪嗒”的声响。
以此为宣告,妖兽们彻底发怒,吼声冲天,将她包围,似要震碎她的耳朵。
她眉也未蹙,提起一口气,抽出尸体上的刀,眸光冷厉,扫过眼前妖兽。
狂风刮过,妖兽们一齐扑向她。
无数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身上,压弯她的膝盖,折弯她的背脊。
千万只獠牙咬向她,嵌进她的血肉,割断她的筋骨。
血涌上喉口,漫上嘴中。痛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好吵,好痛。
木萤之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临死前一刻,族人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畔。
“你连它们都杀不死,木萤之,你还有什么能力复活我们!你让我们很失望!”
不要。
不要。
她苦苦哀求。
不要对她失望,好不好?
她会努力的,她会拼尽全力的。
眼泪,不断落下。鲜血,不断淌下。
她的脸被压进黄沙中,沙粒跑入口鼻,几乎要让她窒息。
身上沉沉的,五脏六腑都似要被压碎。
可是,这些都比不过族人对她的失望!
木萤之死死咬住唇,以刀撑地,颤抖着,站起。
然而膝盖软趴趴,不过一息,便又折下。
这一次跪地比任何时候都要重,她的腿骨断了。
她痛得面色煞白,但没有犹豫,又再次站起。
颤颤巍巍,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却又再次跪下。
木萤之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跪下,站起、跪下……重复了无数遍。
渐渐地,她已没有知觉,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但拉扯间,这“负隅顽抗”终于也卸去了对方一丝力气。
她抓住生机,拼着一条生命,握着两把大刀,狠狠地、胡乱地朝妖兽们捅去。
鲜血飞洒,肉沫横溅。
妖首乱飞,肢体四落。
杀到最后,她的世界已是一片血色,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凭着敏锐的五感,杀了一只一只又一只……
终于,眼前只剩最后一只。
血光朦胧中,木萤之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金黄色影子在微微动着。
她快步上前,而后跃起,举起双刀向那兽脑砍去。
长发高高甩向空中,布条滑落,束着的发便如花一般四散,飘飘扬扬,划过一道道好看的弧度。
乌发安分落回肩头,兽首也被劈成两半,砸进沙中。
最后一只,也死了。
木萤之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眼前的血。
视野稍清晰后,便见到了陆别舟。
她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怔怔地站在她面前,似在失神。
危机解除,恍然见他,她亦怔忪。
族人们的话却又自耳畔回响:“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木萤之微微歪头,心口酸涩地痛,双手却握紧了刀,“好,杀了他……”
她举起刀,劈向他。
陆别舟没躲,他只是凝望着她。
定定地,眼眸像是失了焦点,瞳孔微微放大,眼睫一颤不颤。
他沉浸于方才那一幕,迟迟回不过神来。
她飞扬的长发,沾满了血与沙的脸,坚毅的、闪闪发光的眼,握着刀时那无所畏惧的身躯,即便浑身是伤,却依旧不屈不挠地前行……
漫天黄沙中,好像有流星坠落,直直地砸进他心底。
砸得他头晕目眩,天地颠倒。
他以为自己在蓬莱仙岛。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看到了仙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