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岚久久注视着克莱恩，唇瓣嗫嚅着，吐出很多破碎的音节，不能拼成任何完整的句子。像是想说的有很多，但一时间又无从开口。

“你知道我不见他不是因为你。”沙岚垂眸闷声说道。

“你也知道，我不是为了寻求你的肯定才这么说。”

克莱恩松开手，扯来一张原本累着一摞书的长凳。斜坐在书桌一侧，刻意没有正对着他，两手交握较为放松地叠在膝头。

他看着沙岚勾指纠结不断的小动作，似乎受到身体年龄的影响，连带着心理都变得有些直白。暴露真实想法的情况变多。

“你说他会来找我。不完全因为夏洛克·莫里亚蒂。”岔开话题，克莱恩说起了自己的推断。他看向沙岚，“以我对他的了解，伦纳德应该已经发现了夏洛克·莫里亚蒂就是克莱恩·莫雷蒂。”

“但这次会找上‘道恩·唐泰斯’，很大概率是因为查尼斯门失窃的事情。”

“你打算甩锅给谁？极光会？”沙岚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克莱恩湖蓝色的眼中酝酿着某种似缅怀似感伤的情绪。挑了挑眉毛，平淡开口，“如果只是最外围的排查，没必要说什么。除非、你想对他说什么……”

克莱恩听出沙岚话里潜藏的意思，唇边溢出一声无奈的轻笑，“你太了解我和他了。”

“是，我会展示我的立场。道恩·唐泰斯是为了复仇而来。既然官方无法给予因斯·赞格威尔正义的审判，那么我会。”

沙岚闻言一时有些沉默，拨动面前的信件公文却漆黑的眸只是很快扫过。他对此感到漠然……近乎绝望的漠然。

最后他抬头环视一圈，掠过琳琅满目的藏书与精美的传世古董件，落在克莱恩身上，“我不介意做道恩·唐泰斯背后那个主谋，像基督山伯爵那样……你复仇，我收尸。”

一声低叹。

“但或许现在，我已经更靠近神了。”

少年幽深的黑眸深处流转过一丝无机的银白流光。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冷血动物的纯粹兽性袒露。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

夜晚无声侵袭。

绯红的月光穿过香榭丽舍3号侯爵宅邸的网格顶拱窗，洒在深色的木纹地板上。

敞开的一格窗户吹起纱幔，下摆荡出涟漪，勾勒出黑白高挑的身影。

那人曲起一条腿，手臂搁在膝头，背靠窗框，坐在飘窗平台上。

黑影侧头看向起居室，居中的四柱床挂着的几层帘幔都垂下，隔断大部分折射的绯红。月光无法触及的角落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反光勾勒出内里的家具轮廓。

贴墙立着一具带黄铜锁扣的坦塔罗斯酒柜，玻璃罩内静静卧着两只水晶醒酒器，旁边的雪松木雪茄柜闭合着，只在柜面摆了玛瑙烟灰钵与雪茄剪。

皮扶手椅的扶手已经被岁月磨出柔和光泽，边几上整齐码着封蜡、吸水垫板与旧羽毛笔，架上书籍书脊泛着经年翻阅的淡痕。

他没说话，也没动作，静静凝视了一会，确认了居室主人的年纪与个性。然后从飘窗台边缘跃下，动作轻巧敏捷如同猫科动物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静步走到床幔边停下，鲜红的手套反射月光，让米色帘幕上一小块地方变得更加浓郁。

看着眼前似乎可以随意掀开的帘幕，他没有动作。

整座花园宅邸都没有设置任何阻挡非凡者进入的灵性之墙，宛若一座门户敞开的庭院，袒露着干净的桌椅茶具，阳伞随风微晃。

道恩·唐泰斯似乎真的和超凡世界没有什么关系，甚至没有像那些富豪一样，即使本身不太相信神秘学，也会雇佣非凡者保镖。

一个与超凡世界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会和沙利叶的孩子在一起。

难道问题出在那孩子身上……伦纳德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那张与幼年沙利叶有八九分相似的脸。

但眼前随时间偏移的红月阴影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此行是有正式任务在身，如果道恩·唐泰斯真的没有问题，再趁着最后一点夜色调查一下这座宅邸也不迟。

想着，他伸出手，隔空对着床头位置。缓缓合上双眼，呼吸变得规律而轻盈，以太体变得澄澈，仿佛脱下束缚灵魂的□□，意识深入梦境——

通过灵魂间接进入梦境，伦纳德看见了一幅闲适的用餐画面。道恩·唐泰斯坐在敞亮高挑的大堂餐厅长桌主位，周围墙纸壁灯蜡烛风格都与起居室一致，原型应该就在楼下。

他脖颈系着一角洁白的餐巾，两手握着刀叉，礼仪得当地享用着一块因蒂斯风味酸甜口的茴香小羊排。期间瞥见到来的伦纳德也并不意外。

甚至抬手想要邀请他一并坐下享用长桌尽头的另一份餐点。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来。”伦纳德扫过餐点，没有入座，而是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站着交谈。

道恩·唐泰斯很快享用完午餐，将刀叉搁在餐盘两侧，抿了一口红酒，优雅地擦了擦唇角。不徐不缓开口：“罗塞尔说过，小心，可以让船只在海上行驶一万年。”

说完他浅浅一笑，两手交叠在下颌，湖蓝色的沉稳眼眸温和又具有力量的稳稳看着他。心底暗暗打量，视线向下扫过桌沿鲜红的手套，心中不禁唏嘘又感慨。

这小子不仅升职到贝克兰德教区，还成为了红手套小队的成员啊……也不知道戴莉女士怎么样了……

伦纳德察觉到道恩视线的轻微游移，额间碎发下秀气的眉毛蹙起，声色沉闷，“既然小心，为什么还多次进入圣塞缪尔教堂。”

道恩提了提唇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不允许虔诚的信徒礼拜了吗？”

他沉了沉，碧绿宝石眸微眯，黑发下若隐若现的耳尖翕动。开口的语气铿锵仿佛已经掌握确凿证据：

“你信仰的，另有其主吧。”

“是，我是信仰一位较为特别的、伟大存在…”克莱恩想起早些时候叫来阿罗德斯在书房排练的台词，试图模仿一个被洗脑的虔诚邪教信徒该有的语气，“我们隶属同一个隐秘组织。遵从祂的意志，行动上，却不受太大约束……”

“格尔曼·斯帕罗也是？”

闻言克莱恩难免心中触动，好在“小丑”的能力让他没有任何情绪表现在肢体上。只是笑容僵了半秒，又很快恢复。

长桌对面的伦纳德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碧绿眼眸倒映出道恩·唐泰斯本能的第一反应。遗憾的是，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