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次和同学打架,据同学控诉不是第一次了,作为家长,你也应该好好教育一下妹妹。”家长和妹妹这个称呼让人觉得分外讽刺,畔宁想这人今日来怎么会是专门为了解决问题,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膝盖的疼痛翻涌,面色苍白的畔宁却只字不发,听着身后的班主任发出追问,“家长你说说呢?”
说什么?他大概会说,活该,畔宁本来就是个错误之类的话语。不过在外人面前,他大抵会识大局地说出几句违心话来,维护那份虚伪的、令人厌恶的亲情,然后和稀泥。
畔宁不抱希望地低着脑袋,目光落在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那道她永远都要多花几秒思考出答案的题目,却听身后之人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我没听出来她做错了什么,身为老师没有询问她就妄自得出论断,抱歉,我不接受您的观点。”少年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我不会道歉的,她也不会。”
“做错了才需要道歉,前提是她得是做错的。”
“老师调查清楚再来找我吧,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几天。”
在班主任敢怒不敢言的目光送别下,畔宁就那么跟在那人身后毫发无损地走了出去。
逆着光,那人颀长的身型把畔宁挡的严严实实的,走在阴影之中,一路无言。直到快要上车,畔宁没忍住,鼓起勇气询问道,“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那人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如果不是沈叔叔请求,我也不会过来,你惹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关心。”
畔宁静静看着这人快步上车,徒留下她站在原地,屋漏偏逢连夜雨,膝盖在这时再度抽痛起来,看着敞开的车门,畔宁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蝉鸣六月,耀眼的骄阳透过车窗,落在那人的肩膀上,他正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看畔宁。
“我上不了车。”畔宁陈述着事实,“王叔。”
司机王叔听言正准备下车,后座的车门却先打开。
“有本事打架,怎么没本事赢?”他蹲下身子,抬头看了眼倔强的畔宁,率先用手指将裤脚上挽,血迹顺着小腿流下,盯着膝盖那块结了一半痂的伤口,“他先动手的?”
畔宁没说话,那人却先站起了身子。
“王叔抱她上车。”话落,畔宁见他转身,面色阴沉地朝教学楼走了回去,只觉得奇怪和不解。
我是畔宁的监护人这句话,像是魔咒盘旋在畔宁的脑海里。她本以为是这人无心之言的话,在那时竟然真的被这人贯彻到底。
明明厌恶自己至极,却在面对外人时守护着那份本就不存在的亲情。后视镜中倒映着少女的莞尔一笑,她看着窗外,仿佛早有预料。
燥热透不过气的温度褪去,“这个神情不对啊,畔队不会高中真被叫过家长吧?”周淮南正打着趣,却见畔宁偏了下头,“还没轮到我回答真心话。”
闻言,祁忆雾哼笑了两声,“周淮南下局自身难保了。你自己先准备好吧。”
酒过三巡,不偏不倚停在了祁忆雾面前。
提问的是李冉,她视线扫过手机,“715你老实回答,警局里有没有你心动的人?”
周淮南听到这问题,眉头一挑。
周海则早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李冉的视线直勾勾看向祁忆雾,畔宁低下头去喝茶,顺便看眼时间,差不多了,她正打算开口打断几人,却听祁忆雾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不好意思,我自罚三杯。”
畔宁左右看了眼两人,和周淮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撞了个满怀,所幸气氛也不算太好了,她随即提议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上班的。回去早点睡,明天迟到扣全勤工资。”
祁忆雾摩挲着酒杯,站了起来。
“畔队,我敬你一杯。”
畔宁眨了眨眼,看着站起来的人,她以茶代酒,轻轻一碰,“我这次回来,有些话想和……”
畔宁打断对方,“今日不早了,我送海子回家。”
畔宁是全场唯二没喝酒的。
她打断了祁忆雾想要说的话,架起了喝得七荤八素的周海,“我还要喝!”周海不服气嚷嚷着,不过自然是被畔宁给带走了,走出饭店,清爽的秋风迎面而来。
畔宁舒了一大口气,把周海塞进后驾驶座。
零星的灯火亮着,她趴在方向盘上,喃喃道,“果然是场鸿门宴呢。”醉翁之意不在酒,等了一晚上,原来在这里等着畔宁。
“畔队,你走早了,我还没喝够呢!”后座的周海并不安分,纵然是系了安全带,依旧热情似火。
“嗯,走晚了。”畔宁觉得这倒是真的。
“畔队,我知道很多秘密。但是很多秘密都不能说,你说人真是最奇怪的生物。”周海在后座抒发着人生感悟。
“为什么爱这个字总是说不出口?为什么人总是要在失去后才怀念拥有的?为什么……我当年没有私奔成功?”周海捂着心脏,喊着喊着,就泣不成声了。
“她得了绝症,家里人不愿意给她治病,可是她才十六岁,明明有大好的未来。”酒后吐真言,周海也终于道出那段暗无天日的回忆,“她才十六岁,成绩优异,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为什么呢?为什么人总是在命运最残酷之时,那么软弱无力呢?”
畔宁停下车子,控诉了命运半路的周海悄悄睡着了。
月光洒进车窗,她抬头看向满月。
大概是因为,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之事自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