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时鹤,如果没有意外,你以后还会见到我的。”
青年抬起头望向漆黑漆黑的天,星星底下眼瞳中就有了细微的光,他望了一会儿,突然回头看了孟庭轩一眼:“天气不错不是吗?”
孟庭轩只能点头,但夜空像一个漩涡,他才看了一眼,意识就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见了。
昏过去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
*
时鹤提起风衣下摆,慢慢坐在了台阶上。
他死于冬日的冰水中,从那以后就时常感到寒冷,这可能是鬼魂的通病,他有个朋友至今仍苦于伤口的幻痛。
昏黑的场地自脚下延伸铺展,身后楼里的冷光沉沉压在他的肩膀上。
也压在躺在他脚边的新鬼身上。
众所周知,人死后不会呼吸,尽管鬼魂总会不自觉模仿生前的生理活动,但鬼是没有心跳的能力的。
那么,时鹤闭上眼。
那么,此时此刻,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和寒冷一样,不过是一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幻觉。
这幻觉有点厉害,他感觉自己浑身发软,一时间甚至凑不出再站起来的力气。
而这一切暴露在身后的冷光中,一阵恐慌突然从心底升了起来。
他想,S城离阳界太近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让光线晃动的并不是风,而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顺着光线飘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一缕长发,和一片沾着血的衣襟。
时鹤怔了怔。
“你好。”
他缓缓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青年紧锁着眉头,一如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夜晚他站在他身边的样子,也有昏暗的冷光从头顶洒落。
那时的冷光是月光,他们在第不知多少次推演一场战局。
现在他们都死了多年,一个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一个颓然坐着,垂头丧气。
时鹤低声道:“我前两天没见到你。”
“因为前两天我不想见你。”
时鹤闭上眼笑了:“现在想见了?”
“……总不能一直躲着。”
时鹤感到一股力量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脑。
“陈以宁,我现在记性不好,你帮我看看,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轻揉长发的手一顿:“……没有,我不认识他……”
青年移开视线,避开了金瞳。
真不妙,时鹤心想,他才刚刚有了点想法就被否定了,这下还要怎么证实?
他得再想想办法,不排除这些人读书读傻了的可能。
他转身面向宿舍楼底下的几个黑影。
一个病鬼——时鹤死后做地仙住的庙里,他俩牌位摆在一处,他们就当了几年室友。此人养了一只鹦鹉,就爱半夜三更亮嗓子。
众所周知鬼在白天睡觉,人类该睡觉的时候却是在夜里,所以他们指鹿为马地把月亮在的半天称作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当然就是夜里了。
此人坚持鹦鹉和他们当鬼的不一样,在夜里精神再正常不过,虽然时鹤宽宏大量地认为这人是病死的,死时的痛苦远甚于他,故而选择性忽略了这鹦鹉明明也是鬼的事实,就这么忍了几年,但他俩最后还是拆伙了。
一个萎靡不振的瘦男人,胸口插着支箭还往外不住淌血,真可怜。
鬼总会因自己的死因留下阴影,这人就很倒霉地晕血了。十几年前一次高考体检,他一时不慎魂被吓跑了大半,飘回了生前的都城,还是正好到附近出差的时鹤给他拼回去的。
一个老头子,鉴于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个寿终正寝,别人都喊他金光老头。
两个长得凶神恶煞不像好人——打仗死战场上的。
这都是时鹤生前最早的同事们,他一个个数了过去,一个都没少。
“好嘛,你们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个人成功?”
成功指离开学校,不难,判定很宽松,一个人的执念能有多深?再不甘心被磋磨十年八年也该放下了,事实上,新鬼来了又走,除了少数钉子户,这儿和真正的学校的确有几分相似。
这帮人甚至不愿意去管理处稍稍换副体面点的外观,死时什么样现在就怎么样,可想而知有多顽固。
陈以宁依旧紧缩眉头:“是啊,谁能跟你一样着急?”
时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什么都不在乎,不满意死后水鬼浑身往下淌水,到鬼界的第二天就去换了衣服,同事们对曾经的结局耿耿于怀时,他没什么感觉,所以很快上了九重天,也很快忘掉了更多。
上次见面时他们说他和生前——真正的生前、还活蹦乱跳时一模一样。
生前的事有很多他记不清了,每天就没心没肺到处游荡。记不清也好,记得越深执念越重,执念越重越离不开。
自由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时鹤不可能接受自己长久地被困在某处。
“没办法嘛。”时鹤弯弯眼睛,“死都死了,总得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