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翊迈步出列,他今日着一身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温润笑意,行止间尽显天家气度,他躬身施礼,动作优雅从容:“父皇,儿臣以为,翰林院学士林砚书,学识渊博,为人端方,可担此任。”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低语声如蚊蚋般蔓延开来,林砚书静立原地,垂眸敛目。
“五皇兄此言差矣!”
另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七皇子沈景辰大步出列:“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诸事,非德高望重者不可服众!儿臣以为,礼部侍郎赵元化在部多年,熟稔规程,当是最佳人选!”
沈景翊声音依旧温润:“七弟莫不是忘了,赵元化乃赵甲堂弟,此刻擢升,恐难服众。”
赵元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袖中双手紧握,殿中众臣纷纷侧目,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皇帝不语,目光转向沈景澜:“澜儿,你觉得呢?”
沈景澜自猎场归来后,气色仍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疲惫,他缓步出列,因肩伤未愈躬身行礼时动作略显滞涩,声音温和:“父皇,礼部之事,儿臣不甚了解,父皇圣明,自有决断。”
皇帝目光再次扫过殿中,最终定格在陆恒身上:“陆卿以为如何?”
陆恒出列,拱手一礼:“回陛下,臣与林学士曾有数面之缘,林学士为人清正,学识过人,才干不凡,臣以为,林学士堪当重任,但也确如七殿下所言,林学士资历尚浅,臣认为可由其暂代尚书职,观其成效,再作定夺。”
皇帝点头:“便依陆卿所言,即日起,林砚书擢升礼部侍郎,暂代尚书职,主理礼部一应事务。”
林砚书稳步出列,行至御前,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
赵元化垂着头,袖中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
……
林砚书上任第一日,礼部值房就空了大半,侍郎、郎中、主事……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到场的不足三成,留下的几个低阶官员垂手而立,问三句答一句,问及部务,皆嗫嚅道:“平日里都是听赵侍郎安排做事,大人若想问细则,需问赵侍郎。”
而赵元化,正卧病在床,他总不能跑到他府上去问。
林砚书站在空荡荡的值房内,看着积了薄灰的桌案,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手段未免太过幼稚了。
他转身,朝府库走去,守库老吏揣着手,佝偻着背,正在一堆卷宗前慢吞吞地整理,见林砚书进来,连眼皮都没抬:“林大人要查往年春祭档案,这库房内旧档太多,怕是不太好找,下官手上还有新档要整理,此刻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为大人查找,大人若是不急,可否等上些许时日?”
他说着,手上动作愈发迟缓,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划过卷宗边缘。
林砚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库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静立片刻,笑了,笑容温润,眼底却毫无温度:“无妨,我自己来。”
林砚书一直找到日暮,终于从最角落木箱底,翻出了近五年的春祭章程,开始仔细研读。
一连十日,礼部官员们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代尚书,每日辰时准点到部,子时末才离衙,值房的灯总是最后熄灭,清晨又最早亮起。
无人配合,他便独自核对春祭预算。
无人协助,他便重拟规程。
无人禀报,他便查阅历年外宾记录。
政务半分未耽搁,甚至比赵甲在时更井井有条。
渐渐的,有些东西开始变化,最初是几个中立的小官被触动,开始默默接过一些琐务,整理卷宗,核对数据。
林砚书不动声色,将春祭事务逐步分配下去,进度虽慢,却如细水汇流,渐渐成形。
赵元化听闻消息,再也坐不住了,病愈回部,已是第十一日,踏入礼部衙门时,特意在院中站了片刻,等那些官员纷纷上前问安,寒暄完毕,他才施施然走向林砚书的值房。
“林大人,”他推门而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这几日辛苦大人了,下官这病来得突然,耽误了部务,实在是惭愧。”
林砚书从卷宗中抬起头,眼下泛着淡淡青黑,面色略显苍白,见赵元化进来,他放下笔,唇角勾起温润笑意:“赵大人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
赵元化目光扫过桌案,上面堆满了处理完毕的公文,条理清晰,批复得当,他心头一沉:“不知眼下有何要紧公务?下官既已回来,理当为大人分忧。”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林砚书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礼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十二日后的春祭事宜,一应事务我已交代下去,赵大人若是得闲,可以看看众人的进度,适当催促一二。”
赵元化袖中双手攥紧,脸上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勉强拱手:“下官告退。”
出门刹那,脸上表情瞬间崩塌,化作一片阴沉,回到自己的值房,只见桌上空空如也,没有待批的公文,没有呈报的卷宗,连笔墨都收得整整齐齐,此刻他才意识到林砚书的厉害,短短十日,他便被架空了。
恼怒之下,他一拳砸在桌案上,他原以为,自己不露面,下面人再使些绊子,林砚书在礼部将寸步难行,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不过,这般就想坐稳尚书之位?”他盯着空荡的桌面,眼中翻涌起狠厉之色,“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