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陆恒一步一步走向御阶,靴声笃笃,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行至大殿中央,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赵绪身上。
“赵尚书,”他开口,声音平静,“要将我五马分尸?”
赵绪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微颤,朝笏险些脱手。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死了吗?”
陆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赵绪从头到脚泛起阵阵寒意。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那些关于陆恒的传闻,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算无遗策,有人说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一个矿洞里?
“陛下。”陆恒转过身,面向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臣奉旨查案,现已查明武安县矿洞坍塌真相,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布包,呈到御前,皇帝打开布包,取出书信,一封一封看下去。
赵绪站在那里,额上冷汗涔涔,他看见皇帝翻动的书信上,有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那是他亲笔写给赵景晟的信,命他将矿洞坍塌之事遮掩下来,莫要声张,他看见皇帝拿起一枚玉佩,那是他随身多年的信物,不知何时落在了赵景晟手中,他看见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寒冰。
“赵绪。”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在殿中炸响。
赵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臣……”他张着嘴,想辩解,想求饶,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将那些书信扔到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你自己看看。”
赵绪颤抖着捡起一封,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灰败如土,那些信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他如何授意赵景晟遮掩矿难,如何安抚死难者家属,如何将那些枉死的性命当作一堆数字掩盖下去。
“臣是怕影响朝廷大局……”他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彼时正值春耕,若矿难传开,恐引发民变,臣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皇帝沉声,“为了朝廷,你就让那数十条人命,白白死在矿洞里?为了朝廷,你就让他们曝尸荒野,连个墓碑都没有?为了朝廷,你就欺君罔上,瞒报真相?赵绪欺君罔上,瞒报矿难,致使数十名矿工枉死,依律,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出列,沉声道:“回陛下,依太渊律,欺君罔上者,斩,瞒报矿难致人死亡者,绞,数罪并罚,当抄家,主犯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
赵绪抬头,眼中满是恐惧:“陛下!陛下饶命!臣是受人指使!是……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那些信上,只字未提幕后之人,陆恒呈上的证据,只到他自己为止,他转头看向陆恒,陆恒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淡漠如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赵绪明白了,陆恒要的,并非借此案扳倒七殿下,他要的只是赵家,辅国公死后,赵家的主心骨就是自己,只要自己倒了,赵家就是一盘散沙,而七殿下此刻自顾不暇,定不会出手救他,因为那些信上,没有半个字提到七殿下,只要他不开口,七殿下就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七殿下,他若开口,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赵绪瘫软在地,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
“来人。”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绪欺君罔上,草菅人命,即日起抄家,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侍卫上前,将赵绪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那些方才还在攻讦陆恒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里。
陆恒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可那目光扫过的地方,人人背脊发凉。
退朝之后,韩文快步追了上去:“老师!”
陆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韩文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陆恒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今日多谢你。”
韩文一怔,眼眶更红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老师,您没事就好。”
陆恒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伸出手,在韩文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韩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靛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肩头,还残留着那一拍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