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具白骨身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工钱,还有一具白骨蜷缩在最深处,身形格外瘦小,骨骼尚未完全长成,是个孩子。
陆恒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停了一瞬。
赵景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具白骨跟前,他蹲下身,伸出手,像是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可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这孩子死时才十四岁。”他的声音很轻,“与我儿一样大的年纪。”
陆恒没有说话。
赵景晟缓缓站起身,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若非赵家急要一批兵器,”他的声音有些哑,“也不会不顾危险日夜赶工,这才致使操作不当,矿洞坍塌,数十条性命,就这么没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陆恒看着他:“是七殿下让你瞒下此事?”
赵景晟松开拳头,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来,看向陆恒:“无论七殿下下不下令,身为赵家人,在当时形势下,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入皇城。”
陆恒沉默片刻,声音淡漠:“如此说,你死得不冤。”
赵景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了几声,便消散在黑暗里。
“陆大人说得是,下官死得不冤。”他转过身,又望向那些白骨。
“可他们呢?”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们冤不冤?”
矿洞里安静极了,那几缕细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白骨上,有人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头,有人伸着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有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还在发抖。
“一年了,他们就这样躺在这里,无人问津,无人祭拜,无人知晓。”赵景晟哽咽道。
陆恒没有说话。
赵景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陆恒,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希望我死后,这武安县能有一个好县丞,莫要再像我这般,为了一己之私,掩埋数十条人命了。”
说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眸光转冷:“陆大人今日实在不该随我入这矿洞,大概是我平日盛名太过,才会让陆大人毫无警惕随我赴死,陆恒,我不愿杀你,可我不得不杀你,谁让我姓赵呢。”
陆恒看着他,目光幽深:“我从不轻信任何人,早在来此之前我便料到会有这一局,赵大人猜猜,我明知你设下死局为何还要随你入这矿洞?”
赵景晟怔住。
陆恒勾起唇角,声音平静:“来之前,有人同我说,你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要我若有可能,留你一命,而我知你的命,我留不了,但我却能让你家人活下去。”
赵景晟回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眸里,泛起氤氲水雾:“我赵景晟一生有憾无悔,只是对不住了,陆大人,若有来世,我必结草衔环来还今日亏欠。”
说着,赵景晟拿出火折子,刚要动作,便觉颈间一凉,他看向陆恒,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
陆恒收剑入鞘。
“大人。”顾泽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快步走入,目光掠过赵景晟的尸身,在看见旁边的火折子时眸色冷了冷,“这赵家的人还真是都够狠的,为了杀了大人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陆恒淡漠道:“可处理干净了?”
顾泽点头:“另外赵景晟与赵家二房赵绪的往来书信以及信物,都已找齐。”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陆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轻轻颔首。
两人闪身离开矿洞,走出十余丈,顾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着了一根引线,而后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山坳外走去。
随即,身后传来轰然炸响,脚下地面微微颤抖,山坳深处腾起一团浓烟,碎石泥土如雨点般落下,同时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竟出现一个洞穴。
顾泽闪身过去查探,竟发现洞穴是与矿洞连着的:“大人,这赵景晟倒还算有点良心,给您留了一条出路。”
陆恒沉默,片刻后清冷道:“走吧。”
常年跟在陆恒身侧,顾泽清楚此刻陆恒心情差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