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良久，圣主低低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喉间的震动，继而笑声逐渐放大，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很好，陆恒，在我亲自踏入太渊京都之前……”他身影倏然后退，融入身后暗夜之中，“你可千万，别死在别人手里。”

陆恒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送至唇边，眸色深凝如夜。

“这是自然。”她轻声自语，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待书房内仅余二人，白瑾舟才缓步走近，随意倚坐在陆恒的书案边沿：“柳白是怎么回事？”

“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心性也端正，”陆恒语调平稳，目光仍落在卷上，“便收在门下，略加指点而已。”

白瑾舟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阿恒，”他声音放得轻缓，“大梁白白损失一大批精良军械，绝不会善罢甘休，待其新帝登基，朝局渐稳，必会回头清算，此地终究不是久留之处，你独自身处险境……我始终放心不下。”

陆恒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摊开的书页边缘，并未应声。

白瑾舟注视着她低垂的侧影，指节微微收紧：“阿恒……”

“黄沙县变化很大。”陆恒忽然抬起眼，打断了他未竟的话，“明日我带你走走看看，如何？”

白瑾舟望入她沉静的眼底，知道再劝亦是徒然，眸中掠过一抹黯色，随即又被那副惯常带着的慵懒笑意覆盖。

“好啊！”他含笑应道，语气轻松如常，“有陆大人亲自作陪，我自然得好好见识一番黄沙县的风土人情。”

白瑾舟在黄沙县停留了五日，纵然万般不舍，他也该回去了，登车前，白瑾舟没忍住如友人般轻轻拥住陆恒，在其耳畔轻声嘱咐：“阿恒，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万要保证安全，我在京都等你回来。”

陆恒轻轻嗯了一声，目送着人离开。

马车辚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日迷蒙的晨雾之中。

陆恒一直站在原地，直至见不到马车才折返县衙，接下来好几日陆恒心情都不怎么好，纵然带着面具，身边的人也感觉出来了。

……

而九天教一案，有白瑾舟盯着，调查深入后竟牵涉到了赵家旁支，虽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赵家指使九天教囤积军械，但九天教背后有赵家支持却是板上钉钉，赵家至少有失察纵容之过，加之朝中对立派系趁机攻讦，赵家顿时陷入被动。

最终，天子下诏，严斥赵崇治家不严，御下无方，有负圣恩，罚奉禁足，赵家在朝势力受挫，一时偃旗息鼓，九天教被明令定为邪教，全国严查清剿。

这之后，黄沙县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

一晃便是半年光阴，夏暑褪尽，秋风送爽，已然是深秋时节。

今年的黄沙县，风调雨顺，加之新式水车灌溉得力，田间地头竟是一片罕见的丰饶景象，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阳下泛着金色光泽，晒谷场上，新收的谷物堆成小山，农人们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孩童在垛间嬉戏追逐，妇人忙着翻晒，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新稻清香，老丈蹲在田埂，捏着饱满谷粒，眯着眼笑叹：“没想到老汉我还能活着见到这样的好光景！”

陆恒这半年来，除却处理必要公务，大半心力都倾注在了指点白柳的文章学问上，白柳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之快，连陆恒也时常暗自讶异。

这日，陆恒细细阅罢白柳新作的一篇策论，满意放下纸张，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白柳，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轻轻颔首：“文章理路清晰，见地日渐深刻，笔力亦愈发沉稳，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便没什么能指导你的了。”

白柳闻言，面颊微热，忙躬身道：“大人说笑了，学生自知浅陋，文章粗疏之处尚多，差得还远……”

陆恒抬手止住他的谦辞，语气笃定：“莫要妄自菲薄，你的进益，我亲眼见证，点滴在心，若无意外，潜心再修两年，金榜题名，当非虚妄。”

“当真么？”白柳抬头，眸色明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陆恒唇角微弯，肯定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道：“不过，若想搏一搏那三甲之位，还需更上层楼，文章气韵格局眼界皆要再下苦功研磨。”

白柳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郑重一礼：“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期许。”

陆恒轻轻颔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