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枝思考片刻,落下一枚黑子。
颐康公主蘸了杯中茶水,在桌上缓缓写出两个字,人,听。
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赵怀枝望去点了点头,颐康公主一把将茶水抹去,连带茶杯挥落,茶杯碎落一地。
宫女忙进来收拾,颐康公主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随后两人边下棋,边聊闲话如家常。
颐康公主:“离京三年,赵小姐瞧着倒是比之前精神许多,看来南邑镇的风水养人。”
“说起来,你离京唯独要求带走一株梨花树倒是稀奇,不知移了根,树长得可还安好?”
赵怀枝:“托公主的福,树长得甚好,等到开春暖和起来,兴许能开花了。”
“是吗?若有机会倒想出去看看”颐康公主目光落在赵怀枝衣裳,“你这身衣裳瞧着十分眼熟,似乎与见你第一次进宫时穿的衣裳相似。”
赵怀枝回忆:“公主说的是旧帝在位,初次召我入宫为国师医治时吧,我还记得公主站在国师身后。”
“我很喜欢那身衣裳,被旧帝召入宫后,我娘说不吉利,仿制一套后便将旧衣裳偷偷烧了。”
“赵夫人倒是有趣,烧了好,一把火把脏东西烧得干干净净。”颐康公主忆及从前,感慨道,“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像花一样的年纪,亦如浮萍无根可依,朝不保夕,指不定明日便是人头落地,我唯一的指望便是你偷偷带来家中书信。”
“每每望着你离去的背影,便愈发觉得四处宫墙是密不透风的笼子,而国师呆在这样的笼子比我更久,我时常觉得她能不疯当真神奇。”
赵怀枝垂眼:“一切都过去了,公主。陛下圣贤,新政实行后,沿途所见居民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温饱并不成问题,辛劳一年亦有口粮剩余,能添几匹新布,安心过个好年。”
白子落下,一线连成五子,是颐康公主胜。
“一个好年是吗?小时候记得京师新年特别热闹,遍地花灯仿佛还是昨日之景。”颐康公主目光似要穿过层层纱幔落到宫外,“我那日登上城墙,看城内各处修整一新,战乱平定,百姓安居乐业,却觉仍是不复当年繁华。”
“城池可再建,逝去的人却不再醒来,活着的人仍要走下去。”
“今日与赵小姐聊天后,心中郁气消散,头不昏也不想睡了,赵小姐果真妙手回春。”颐康公主一本正经胡乱瞎扯。
赵怀枝故作文邹邹:“能解公主心中忧愁是怀枝之幸。”
颐康公主瞥了她一眼:“既如此,我该给你赏赐。皇嫂不久后要办春花宴,邀京中公子和小姐共赏春意,我便替赵小姐跟皇嫂要一封请柬,与我一同赏赏这春光。”
春花宴亦称相亲宴。
且圣上有意为这位胞妹寻得如意郎君。
赵怀枝失笑:“公主可别拖我下水,饶小人一命吧。”
颐康公主眼底难得有点点笑意,抚上她的手:“城中马上要来风雨,风雨甚大,赵小姐早点归家吧。”
赵怀枝捏紧手中纸条,看了看窗外猛烈的日头:“……臣女便先行告退。”
赵怀枝走后,宫女重新入内候着,颐康公主状似无趣在房中绕了一圈,扫过宫女的脸,不见方才收拾茶杯的宫女。
这么着急给背后主子通风报信,倒是顺她的意,颐康公主笑了笑,他们真的不会奇怪,皇宫守卫森严,她这个公主殿却满是漏洞吗?
或者说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不在意。
离了宫,赵怀枝登上自家马车,马夫问:“小姐,咱们现在回赵府吗?”
“不,买几坛酒再出城外。”
马夫在不远处等候,赵怀枝拎着一两一坛的酒,独自穿过枝叶拐弯来到一个地方。有山有水,光影稀稀疏疏散落在地上,这里很安静不会被打扰,一个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坟静默立在那里。
赵怀枝把一坛酒洒下,酒香四溢。
风刮过脸,赵怀枝朝手心呼气,搓手也没法暖和起来,索性放弃。
她看着一地土坟自言自语:“本来想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可是想想好像太久了,还是趁早比较好。”
“赵家一直有照看各位家中,所以不用担心。”
“如今海晏河清,便觉得从前吃的苦值得,但总觉得说这话对不住你们,毕竟躺在这的人不是我,失去爹娘儿女的也不是我。”
“城池可再建,逝去的人却不再醒来,活着的人仍要走下去。”
赵怀枝把酒坛放在泥上:“如果各位在天有灵,就再保佑我们一次,这次真的会结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