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魏逢茗欣喜的是,她真的开始白纸化了。
夏末,蝉声最喧闹,清早起床,她翻开铜镜,从妆龛里取出一把木梳,缓慢地梳头发。
她的头发长得好长了。她忘了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有几年。
除了纸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墙壁,街市,村庄,植物混乱地生长。
她常贴着墙壁,用手指关节敲打着墙壁,希望隔壁的纸人能出来骂她一顿,走在路上时,她拍拍打打路边的庄稼,希望能突然蹿出个暴怒的农人,同她说说话。
她把墙都敲破了,她把一地的西瓜都偷光了。
她还是透明人。
她梳着头发,头发掉了几根,天气是夏末的天气,衣服是混乱的时间,这里的纸人有的穿棉袍,有的穿薄衫,还有的妖精化了原形,什么也没穿。
她弄不明白这里的季节,更不清楚秋日未至,因何有白雾,白雾笼罩村落,她从未想过出去,她忘了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要如何离开。
疼。
头发断了,她把梳子拿开,才发现断的是指甲。指甲从上端裂开了一条小缝,磨砂的质感,她摸着指甲,像在摸一页旧书。
书。
藏书阁。
散发着墨香的旧书。
那场景突然闪进脑海,随着一同涌来的是舌尖的酸意,仿佛杏子的酸涩。
模糊的人影,吃杏子的人影。一个男子在看书,朦朦胧胧。
“你是谁?”
他未抬头。
她很久没见过真人,想看清他的脸,她弯下腰,歪着身子,挤到那人捧着的书卷前。
好漂亮的脸,嘿!
她朝他打招呼,凑得好近。
他鸦黑的睫羽颤动,皮肤如瓷器一般盈润,神情淡淡,如雪水冰凉。
他看书专注而仔细,视线穿过她落在书卷上。
嘿!
她遗憾地发现他看不到她。
她起了坏心眼,要去碰他的脸,手还没碰到,他就消失了,藏书阁也跟着消失了。
她心中有些遗憾,眼神转到指甲,又高兴起来。手指甲变脆了不少,像是一层光滑的纸。
她迈步出门,站在雾中,蝉鸣聒噪,一群纸人从她身边走过,魏逢茗伸出一只手,把手背对着他们,让他们看她的手指。
瞧!
一只纸人偏过头,微微瞄了一眼。
魏逢茗注意到了这微小的变化,将刚才的美男抛之脑后,专心给纸人看她的手。
“瞧,我马上就要纸化了,我可以留在这里。”她骄傲地说。
有些纸人微微歪头看她,有些短暂驻足了一会儿,又慢慢离开。
她从这微妙的氛围中,读出了一丝奇异的欢欣。
它们想让她留下。
两只小妖还在勤勤恳恳扮演着皮影,戏声依稀。
一群妖精围在台前,眼珠子转也不转,光影在光幕上跳动。
她小心翼翼挪动,一点一点挤过去,他们全神贯注听着戏文,她挤在里面,踮起脚尖往前看,这戏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内容烂熟于心。
魏逢茗高兴没人离开,高兴自己短暂融入了他们。
这是化纸带来的惊喜变化。
高渺远山,何处有琴声。
戏声中夹杂了几声凌乱的琴声,像是心绪未平,亦或是弹琴之人慌乱拨就的乱弦。
魏逢茗以为是耳朵出了差错,掏了掏耳朵,拧起眉毛,微微抬头,什么也没瞧见。而琴声停了。
她发觉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她偷偷瞄了一眼,这纸人长得好真,有些眼熟,这人她刚刚见过。
她侧过脸去,视线定住,又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她眼神是欣赏美男的眼神,却不掺什么杂质,视线从他眼睛挪到线条流畅的鼻尖。
她越看这个人,就越觉得他和自己一样。
“一别经年,”他笑道:“好久不见。”身旁人语调舒缓,带些漫不经心。
是好几年了,她来到这里已经有好几年,难道他们以前见过?
我们认识吗?
魏逢茗知道这男人犯了糊涂,他们怎么可能认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清清嗓子,“嗯,好久没见了。”
男人的脸离她好近,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
男人脸色有点红,但并没躲开。
她开始觉得他们是不是真的认识。
“你怎么……不是纸人啊。”
魏逢茗又捏了捏自己的脸。
一样的触感。
“你从哪里来的?”
男人自我介绍,“从外面来的。”
“你同我走,去瞧瞧?”
魏逢茗摇摇头,“我不能同你私奔。”
男人噎了一下。
“私奔这个词未免太重了。”
魏逢茗亮了亮自己的手:“我就快成功了。”
成功化纸,成功留在这里。
男人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你对外面的世界不好奇?”
魏逢茗摇摇头。
她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连笙。”
她哦了一声,“好名字。”她又不说话了,专心摆弄着化纸的手指。
“给我一个机会。”叫叶连笙的男人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我不想离开。”魏逢茗笑了,“我待的好好的,我就要成功了。”
她说着说着,句子忽然颠三倒四,又开始重复:“我就要成功了。”
“我就要成功了。”
叶连笙将她扯出纸人堆。所有的纸人都转过身看着他们,纸人的唇角微微上扯,露出僵硬诡异的嘲笑。
“我要回家了。”魏逢茗眼神呆滞。
永远留在这里。
魏逢茗不知她是怎么回家的,她短暂丧失了意识,推开房门才清醒过来。
她的家在村子东头,一座红砖造的瓦房,门用硬木做成,房间布置十分简陋,称得上家具的也就只有镜子桌椅和床铺。墙上没有窗户,进了房间像进了个四方的棺材。
没补干净的墙面漏着风,不过季节永远是夏末,也不着急修补。
她要关门,一只手扒住了门板,骨节分明,手背上淡淡青筋,强硬地拉开。
魏逢茗用尽力气猛地关门,门狠狠夹了他一下。
男人并未痛呼,只是又把门打开。
她有些惊奇,他没喊疼,也没缩回手。他徐徐走进,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
这椅子坏了半年,一条椅子腿垫了东西,她怕它倒塌,但男人坐的意外得稳。
魏逢茗好奇:“你的手不疼吗?”
叶连笙:“不疼。”
“不疼?难道你也化纸了?”魏逢茗上前看他的手。刚开始是关心,后面变成了揩油,她上手摸了几下,摸美男的机会不多。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看向她摸他的那只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哼笑。
魏逢茗偷偷抬眼,男人微微歪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