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盘旋着一只飞鸟,云层之下,苍翠的世间。
叶连笙已出了狭窄的马厩,游走于山林之上。
他身形轻快,眉目清灵,天然的雅致。
墨青色的煞气成丝成缕地溢出,从埋葬了无数灵魄,沾染了最多鲜血的泥土钻出来。恍若成群蠕动的虫子。
身后,酒九裹挟着煞气,在飘荡的云间急速飞掠。
他视线俯瞰着天地,凶猛杀意。
“魏逢茗在哪里?”叶连笙问。
“她?”酒九轻笑,不屑一顾。
叶连笙俯身,抽剑,手掌一挥,剑阵已起,一把剑平滑散成了数把,剑与剑相互擦过,迸出剑光,鸣金碎玉。
剑气如雷,乌云滚滚而起。
剑阵将酒九围住,他急遽跳跃,身上鬼气森森,朝阳般的活气已经完全消失。
刹那之间,他冲破了剑阵,身后的背脊处腾起一只鬼爪,朝叶连笙抓来。
叶连笙像是要躲,身形却有些摇晃,看上去有些虚弱。
酒九嘴角勾起,法力越是强大,在镇魂井内的消耗也就愈大。
叶连笙积蓄起全部力量,长剑斜飞朝酒九刺去。
酒九身形灵巧,挟带气流,跳上一片青黄色的竹林。他手指轻勾,青竹一片片倒下,所经之处,铺满了竹子的残骸。
穿林打叶声。
叶连笙和酒九周旋着,琢磨着时间。
他使出一击,酒九向后倒去,鞋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一只爪子突然从地下伸出,横扫而来,万钧之力,势如破竹,攫住了酒九的脖子。
毫不容情,咔哒一声,头骨登时迸裂而亡。
叶连笙走路已有些不稳当,他上前看了看少年,面色微变。
“他不是酒族,只是一个替身。”
他触碰了一下少年已经开始变得青紫的脸,道:“这是一具活尸。”
墨晴将尸体丢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用上了毕生的演技:“怎么会是假的?我们的计划泄露了?”
两人仰头看天,忽听见一阵急促的笑。
清亮的笑声在林间穿梭,恍若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刀刀杀人性命。
叶连笙视线逡巡,他看见了云层上正在汇聚的纷纷扬扬的雪花,要下雪了。
酒九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还能支撑到现在,我很惊讶。”
叶连笙拱手:“我也实在很惊讶,你到底把逢茗藏在了哪。”
他语气有些焦灼。
这焦灼并不掺假。
酒九哼笑,“你还没明白过来吗?你如今被困在这里,是你徒弟的手笔。”
墨晴难以置信,暴怒道:“你徒弟背叛了你?她竟敢把我们的计划告诉酒族?!”
叶连笙如遭雷劈,呆愣原地,喃喃道:“怎么会……”
酒九:“她拜师就是为了杀你,怎样,收了这样一位孽徒,作何感想?”
墨晴的妖力被镇魂井消耗了不少,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道:“我没想到你的计划是这样,你也该管教好你徒弟。”
他用妖力试图冲破符阵,这动作落入酒九的眼中,宛若困兽之斗。
叶连笙一笑置之。
他道:“你的妖力损耗也不小,也许,你现在同我徒弟藏在一处?”
“我怎么会同她待在一处,那样无神无识的妖怪,连最低阶都不如。”酒九道。
叶连笙听见他说魏逢茗无神无识,当即变了脸色。
“她在你们不配当人,又不配当妖,那到底是什么?人活一世,她总会有个角色。”
酒九不再回答,他从叶连笙的话中,读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快。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叶连笙微笑,这笑容像副面具。
“离开我以后,她脸上的青纹还盖得住吗?”
酒九迅速反应过来,当即抽身逃跑。
叶连笙仰起脸,去看渺远的天空。
他在等,等一声鸟叫,刺破长空。
他确实等到了。
一片山头腾起冲天的火焰,符阵自解。
计中计,连环计,由恨生恨,其恨无休。
山脉在塌陷,沼泽地翻起碎浪。
叶连笙终于看到了他,一个完全被仇恨裹挟的人。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凶鸟撕咬着他的皮肉。
叶连笙上去,捏住了他的脸,少年的脸在急遽变幻,一张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都是他曾经用过的脸。
叶连笙柔声道:“哪张才是你的脸呢?”
几百张脸的扭曲变形后,最初的脸终于显现出来。
那是个面容俊俏的少年,脸上有点未消的婴儿肥,
他蹲在少年身旁,看见他口吐血沫,活气一点一点流失。
十几岁的年纪,成了别人趁手的武器。
“要杀我的人很多,”叶连笙道,“能计划几十年的不多,是谁派你来的?”
让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孩子来执行计划,自己却躲在背后,不沾一丝风险。
可耻。
“你为什么没有死?!”酒九怒道。他看穿了叶连笙的虚弱都是伪装。
这样强大的镇魂井,剥夺灵力与妖力,同等情况下,墨晴已经脸色苍白,可他,他为什么还好好的?
叶连笙表情凄然:“我早就死了啊。”
“你们不该杀我的,你们杀不死我,这个阵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我还活着。”
酒九从他平和的姿态中,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你早就知道魏逢茗是妖,为何不杀了她。”
何苦这样,步步为营,一面派人埋伏,一面又另派他人。
叶连笙:“你们辛苦把她推到我面前,我不会白白让她死。”
他问道:“她在哪里?”
酒九脸上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