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并不,她再没想过自伤,如往常一般吃饭、看账、睡觉,只是不笑了。
甚至不是板着一张脸,就是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宛如行尸走肉。
黎姝试图通过威胁让她感到害怕:“你厌恶我,我偏要你像我一样。”
“我杀了你的父亲,下一个就是你。”她道,“你父亲只是我的容器,而你,我要将你做成我的魂器。到那时,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要杀谁就杀谁。那不但是我杀的人,也是你杀的人。我要你的手上沾满鲜血,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白涟漪听不懂什么容器、魂器,也毫不在意。她怀中抱着已经大了一圈的小猫,闻言只是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揉揉小猫的耳朵。
黎姝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猫,重重砸死。
白涟漪便起身,大步跨过小猫的尸体,爬到床上去睡觉。
黎姝冷笑着说:“等下一个残月夜,我就也夺舍你。”
她说完,夺门而去。
白涟漪翻了个身,只当没听见。
她躺到半夜,却悄悄爬起来,翻出给小猫做的衣服悄声地哭。
隔天起来,她又面无波澜地吃饭、看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黎姝冷眼旁观,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她生在狐族,生来便是天之娇女,一辈子顺风顺水,众星拱月地长大,从没什么事情是克服不了的,因此养成骄傲自负的性子,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白涟漪这里栽跟头。
她混沌地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白——”
正迟疑着,白涟漪没心思听她讲话,木着脸绕过她就要走。
黎姝忽而道:“我能想办法把你爹还给你。”
白涟漪脚步倏忽一顿,眸光闪烁了一下。
黎姝赶忙道:“做了容器之人,也不是没有逆转之法。只是此法……我须得去趟明州,大约短则数日,长则半月。等我从明州回来,你爹就也能回来了。但是在这之前,你——”
白涟漪的眼眶瞬间红了,却让黎姝久违地感到生机,她看小女孩红着眼睛,似是犹豫良久,最后下定决定:“若你真的让我爹回来,我哪也不会去,就在白府呆着。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黎姝觉得白涟漪一个小女孩,既然被她的狐尾束缚无法自伤,其他的风浪大约也掀不起来,便放心地出发去了明州。
然后她前脚刚走,白涟漪就乔装打扮一翻,以帷帽遮面,也从后门出去了。
她是养在深闺里的天真小姐,却也不是全然无知的傻子,原本因为善心而救下一只手上的小狐狸,那时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是引狼入室。但既然已经认识到狐妖的凶狠可怖,便不会再轻信她第二次。
这些日子,黎姝囚着她时,在她耳边说了这么多话,她只相信一句。
她说,等下一个残月夜,我就也夺舍你。
到那时,她就也会变成一个善恶不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白涟漪杀不了黎姝,也无法自戕,但她不想变成满手鲜血的魔头,她只好找旁人杀自己。
白涟漪短小的前半生里,从没接触过所谓的杀手,她听人说,做这行的,青面獠牙,形如修罗,眼睛一瞪就能当场吓死一个小姑娘。
她也没什么门路接触到这些修罗,但是足够多的钱散出去,自认有人接活。
她原本打算让那些人直接杀了自己,但是临去见他们时,忽而又有了片刻犹豫。
她想,万一呢?万一黎姝这次没有骗她,果真能将她爹带回来呢?
她犹豫良久,最终在一处偏僻木屋见了那些杀手。
原来他们也生着同寻常人一般的面貌,只是神情更为凶煞一些。
白涟漪压下心头的恐惧,给他们付了好大一笔定金,强作镇定道:“半月之后,若是白家后门扬起白幡,请你们来杀了我。”
她撩起帷帽下坠着的白纱,露出自己的一张脸,道:“杀了我之后,你们会知道酬劳在哪。”
七日之后,黎姝从明州回到了白府。
这天白涟漪起了个大早,然后一推开门,瞧清门外站着的人,忽而感到鼻头酸涩。
她只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将眼前人抱住,拿脸在他宽阔的胸口蹭,蹭了半晌,瓮声瓮气道:“爹——”
若是叶岑,临川城走一遭之后,她一眼便能看出,此刻被白涟漪抱住的并非是真正的白爹,而是明州求来的傀儡。
傀儡不似茵茵那般真实,但是大约加上了点狐族的幻术,便也可以假乱真。
但是白涟漪什么也瞧不出来,她只管贪恋着爹爹的气息,感受着他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头顶,忍不住又叫一声:“爹爹。”
一连几天,白涟漪都乐呵呵。
她失而复得了爹爹,成日里粘着他,要与他一同吃饭、饮茶,白爹看账本,她也要在旁边陪着,把算盘打的哔啵响。
她还主动去找了黎姝,一双眼清亮亮的,似是心情极好:“你先前说许我一个心愿,还算数吗?”
黎姝错开眼,没敢看她:“自然作数。”
“那我愿意跟你回你的十方大山去。”
黎姝一愣,听白涟漪接下去道:“但是在那之前,我想亲自下厨,为我爹爹做顿饭。”
白爹长年吃素,白涟漪做的自然也是全素宴,但是她十分讲究,挑挑拣拣,光是准备食材,就准备了好几日,专往好的、贵的买。
然后在后厨泡了一整天,用最上好的食材,做出最普通的一顿饭菜。
白爹乐呵呵地摸她脑袋,安慰道:“我家娃娃头一次下厨,就能做出这样的饭菜,难道不是厨神下凡?”
这一夜大家都很高兴,白爹甚至开了一小坛珍藏了许久的酒。
白涟漪也跟着蹭了两口酒,最后回房的时候,两颊酡红,脚步虚浮,整个一个微醺。
她不要人扶,独自一人回了房,将房门关上之后,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的神采顿时黯淡了下去。
她看不破狐妖的幻术,但她懂得分辨最直观的情感。
她自小是爹爹带大的孩子,自然知道她真正的爹爹是什么样的。
东面的窗户没有关,又到月尽时节,一望出去,挂在天边的明月弯成了一道钩,弯月的倒影落在湖面上,也是一道弯钩。
可是白涟漪心里知道,过去的几日就如同水月镜花,月亮不会再圆,爹爹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天夜里,白涟漪压着声音哭了一场,隔日,白府的后门挂起了一张小小的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