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白涟漪霍然起身，却因为双手都卷在被子里，用力过了头，顿时就要向另一边倒去。

黎姝飞速蹭过去，将她支撑住，“啧”了一声：“叫你成天只吃素，轻得和纸片似的。”

白涟漪顿时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谢谢。”她道谢完，又想起前一天夜里黎姝的异常，“你……没事了吗？”

她说话时，下意识想侧过头去看人，忘了两人挨得极近，脸一转过去，几乎鼻尖对鼻尖。

黎姝呆滞片刻，飞快地跳开：“当、当然没什么事了。”

她眉头皱起，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一点陈年痼疾，我自然有法子解决。你——”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好噤了声，瞬间变回小白狐。

春桃推门进来，满面都是泪痕，哭道：“小姐，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白老爷病了。

他的病来得又凶又急，还十分诡异，呼吸与心跳聚在，却双目圆睁，对他人之语毫无反应，仿若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风之症。

白涟漪一夜之间没有了笑脸，守在白老爷窗前，成日里愁眉苦脸，茶饭不思。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黎姝化回人形坐在窗框边，冷冷地道：“病的是你爹又不是你，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见白涟漪没什么反应，她又道：“还不吃不喝，真把自己当神仙啊。”

“神仙……”

白涟漪忽然回过神来，豁然望向黎姝。

她起身就要向窗边走过去，因为连日没怎么吃饭，脚下一软，一步三个踉跄。

黎姝下意识地要扶她，刚伸出手去，被白涟漪一把抓住，然后一垂眸，对上少女灼热的目光。

白涟漪道：“我想好了我的心愿，你能不能——”

“不能。”黎姝目光一闪，眉眼间浮上些许怒色，“白宁，我说过什么？我给你的心愿，不是让你浪费在别人身上的。”

白涟漪哭道：“可那不是别人，那是我爹。”

“那又如何？”黎姝冷笑，“除了你，我难道会在意旁人的死活？”

她说完，跳下窗框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复又折回来，居高临下看着白涟漪，冷声道：“你爹这样，还能吊一年的命。而你，若是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不出三天，就能走在他前头了。”

当夜，白涟漪叫春柳着人替她把饭端来。

春柳怕她身子撑不住，除了她素日里常吃的素菜菌菇，连荤菜都备了一个，可她筷子都没往菜盘里过一下，干吃了一大碗米饭，然后又去守着她爹。

她拧了条毛巾替她爹擦脸，擦完脸又去擦手，擦至一半，动作忽而一顿。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爹右手虎口处，有两个极小的血洞，血洞已经结痂，中间隔着极近的距离，瞧着像是什么小兽的两只獠牙。

她顿了顿，忽而想起白日里黎姝所说的话——

“你爹这样，还能吊一年的命。”

一年。为什么是一年呢？

医师都说，中风之人若想醒来，或许要等一年，或许要等十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黎姝却那么笃定，她爹爹只能吊一年的命呢？

白涟漪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是她如今无人可依，愣怔片刻，摸了摸她爹胖胖的脸，缓缓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白爹的胸腔宽阔，也寂静，一点心跳声都没有。

白涟漪用拇指擦去从眼角流出来的一滴泪，十分小声地喊道：“爹爹。”

白涟漪一夜之间变了性子。

白家倒了白老爷这个顶梁柱，她以自己不懂打理生意，白家往后无法开源、只能节流为由，先遣散了大半家仆。

当然也有不愿意走的。他们说白老爷从前待人亲厚，这时候走了，岂不是没有良心？

白涟漪也不管他们，成日里木着一张脸，吃饭，请大夫，看账本，当然账本也看不大懂，但就是要看。每日替她爹洁面净手，然后再去睡觉。

这样过了有月余，白涟漪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下人们稍有犯错，就被她动辄打骂，赶出府去。

黎姝坐在房梁上看她骂人，等人走后，曲腿将房梁一钩，倒挂下来，道：“白大小姐好大的脾气。”

白涟漪眼皮都不掀一下，打了盆水给她爹擦手。

黎姝又道：“你爹现在这样，白府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把他们都赶出去做什么？”

白涟漪手上动作一顿，瞧见自己掌心沾上的一点血迹，将她爹的手指头掰过来一瞧，便瞧见他中指指尖上多了两个血洞，血迹新鲜，还未来得及结痂。

她默不作声地将那点血迹擦净，将她爹的手重新虚握成拳，道：“不是你说我性子过于软弱，在下人跟前威严不够的吗？”

“可你成日里板着个脸，我又觉得，你还是常常笑比较好。”黎姝歪头看她，顿了顿，道，“再说了，昨日被你赶走了的春柳，可没犯什么错。”

白涟漪心头一跳，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端盆出去：“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就是做错。”

一出门，抬头看，残月当空，漫天的星子一颗都不敢发亮，黑漆漆的一片，望不到边。

到了第二日，白涟漪把春桃与春杏都赶走了。

她们好歹是服侍了她许久的丫鬟，白涟漪还算有点良心，将人赶走时，还给了她们好大一笔行李与盘缠。

她没了丫鬟服侍，独自在屋里洗漱，动作都慢上了许多。

黎姝便在外头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里头传出白涟漪的声音说“可以了”，她才推门进去。

然后一转身，一把长剑闪着寒光，刺在了她的胸口。

黎姝听到少女特有的清凌凌的嗓音：“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