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惜曦的入关文书。
夏季的雨下得急,她下了马车,从车前到门口,几步路的距离,倾盆而至的雨水便将她淋了个湿透。她回到房里,刚换完衣服,打开门,门外是一脸苍白的福清嬷嬷。
福清嬷嬷道:“从没有这样大的事。”
沈怜青被抓这件事发生得突然。她今早去铺子后,沈怜青便打算出门,像往日一样,去某位点头之交的好友府上坐而论道,再混一天的。只是,车夫刚套好马车,沈怜青刚准备迈腿,几个穿紫红军服的人便出现了。
书心道:“他们和郡爷说了一声‘得罪’,便将郡爷带走了。”
带去哪儿?墨语认为,万民部没有那么高的权力。穿紫红军服,是国监院的人。
要上诉国监院,不是易事。要写诉书,递诉状,请状师,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不说半月,至少,也得十来天。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但无论多麻烦,还是要做的。只是她实在听不懂,由林家请入关的何家姐妹,林家那边亲自为两姐妹递的入关文书——
和沈怜青有什么关系?
福清嬷嬷愁眉紧锁,道:“这便要从这封文书说起了。”
入关文书,全称京西出入关文书。要写这封文书,流程其实很简单。首先,将要入关的人,用一张纸在上面详细写上姓名,籍贯,以及为什么要入关和入关后居住何地。然后,开始一层层递进,由关门递到万民部,若是审批难度不大的,比如关内有亲人好友,且为良民的,逗留时间不长的,在万民部便能处理。如果,情况特殊的,过了万民部,还要过所处区域的官府,官府审核背景后,再送回关外,一般由关门处,官职最高的人盖上最后一道批印。
盖印的人,便是关将。
能坐守京西关的关将,大多是从沙场上退下的老将,失去军权后,朝廷为厚待这样的人,会依照功勋数量将他们各自分往不同的关门,给予官权。京西的关将是前朝大将,沙场征战多年,战功赫赫,时年六十二岁。
膝下一子一女,生了一大堆孙子。自退休后,这人平时也没别的爱好,下班后,就爱在家和妻子一块带带孙子,喝喝茶,但孙子带多了,战场上留下来的陈年旧疾,复发的次数,也就更多了。
于是,这两年来,他增加了一个新爱好——针灸。
中医针灸的历史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啊。他灵方百试,终于找到了一家手法好,效果好,又能全天为他服务,风雨雷电也开着门等他的医馆。于是,他一高兴,就给这家医馆贡献了不少业绩。
但碰上雨水多的季节,出趟门也不方便。他觉得,要是足不出户也能享受到针灸服务就好了,那中医馆跟他说,这也不难,把这位医师送给他,住进他家里,只为他一人服务,不就好了吗。
不过,那一定很贵吧?
虽然他这么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可他的孙子也不少啊!儿子在朝廷做事,小小文官,一个月按时拿着微薄的俸禄,还得时不时,和几个同僚把酒言欢。女儿又钻研笔墨,好说歹说也不听,和一个宫廷画师结了婚,两人都没什么钱,他这个老父亲也只好持续性接济。
但那医馆老板说:“您放心,这医师,不要钱。”
不要钱?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只需要您盖个印的事儿。”
当然没有。于是,他盖了——
盖的那个印便是何惜曦入关文书上的印。
医馆老板是谁不重要了。根据她看完那篇公开的提审京西关将的状书,她终于得出了一个唯一的重点:“何惜曦的入关文书上,入关后的住址是,郡王府。”
何家获罪后,被剥官籍。按照士农工商给的籍,也就是说,你要不当官了,要么你就去耕田或者给别人打工,又或者,自己有点本钱,做点小生意——都可以获得最普通的民籍。但要是投机取巧,或赚些不道德的钱,或家里有人犯过大罪,都只能沦为贱籍。除去这三种之外,还有一种,是没有明确规定的——散籍。
也就是没有生产力,没有纳税的人。俗称:“homeless。”
何惜曦体弱多病,何惜君当时年岁尚小,而母亲因家中变故伤心得没了半条命,自然谁也无法充当这劳动力,为家中换来一个民籍,只好靠着母亲的嫁妆过日子。所以姐妹二人接连入关,无关文书是谁递的,署名是谁,但郡王府收留散籍,是大罪,身为郡王府的主人,沈怜青自然难辞其咎。
头脑风暴了两天后,她终于拍桌而起道:“谁说没有?”
“惜风不是曾在——”
本着维持林颜君尊长爱幼的人设,她道:“我那二叔府上做过事吗?”
话厅中的愁云惨雾好像顿时被这一句话消解一半。福清嬷嬷连忙道:“夫人……”
“我和夫人一同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