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配绿的确不妥,幸好这一红一绿都做得很浅,总不至于让她一照镜子,又头晕眼乱。
但再看镜子后面,见她拿笔画眼便被雷得脸色僵硬的沈怜青,他倒是会打扮的,成天不是一身白,就是一身青,白雪皑皑里,似开了春后,一抹青山绿水的脱俗。
不是——凭什么他就能穿这样!
蔺小将回过脸,道:“你去换一身。”
“换?什么?”
蔺小将想了想,道:“换你那件紫色的……小栗子,那件紫色的什么来着?”
小栗子低低声道:“紫金云勾团纹曳地袍。”
好长,好拗口的名字。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一件衣服起名字,但她记得,那件衣服,独占了半边黄花梨箱柜。
是什么衣服,那么大来头?她倒好奇。更好奇,怎么沈怜青听了是要换这身衣服,即刻拂袖坐下,冷笑道:“真是胡闹。”
“一件衣服而已,胡闹什么?”
小栗子的声音更低了,道:“夫人,那可是,是,官袍……”
“你现在不是没官了吗。”
她的声音不低,微笑着,接着道:“放着也浪费了。穿吧。”
沈怜青没回话,自顾自回身出去了。最后也没去换那件她要的衣服,但还是将身上那件青色的换了,换成颜色鲜艳许多的海棠红圆领袍。
二人并肩,新婚夫妻,执手上轿,回门之路——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小栗子和她同轿,表情藏不住的期待。那几个在林府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她昨日从北长街的集市上挑了许多好东西,准备回门送她们。她在车上一件件地想,最后又犹豫着,有一只铃铛镯子,和一瓶香气奇异的发油,真不知道要送给谁好。
“夏萍和秋语,这两样她们都会喜欢。但一人只有一样了。”
沈怜青轻飘飘地插了句嘴,道:“等会儿在路上,再买上两件便是了。”
蔺小将斜睨他一眼,又望向小栗子低垂的双眸,回道:“夏萍……哦,是咱们院里剪草的那姑娘。我总见她的发髻做得很漂亮,头发也很多,只是好像有点粗,要是能用发油顺一顺,肯定能做出更多,更好看的发髻。”
“是啊。”
小栗子抬起眼,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好像她解决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其实,那只是一件小栗子心中早就有答案的事。
第一次回门,不宜带太多人,随行的只带了小栗子,还有书心,墨语留在府中。书心驾着装回门礼的马车走在前边。那时,天色已晚,前边的马车忽然停住,书心掀开帘子,问道:“夫人,是否停轿?”
“停轿?”
书心笑道:“是,已到府后门了。”
“府后门?”
沈怜青道:“国丧当前,天下百姓,喜事只能走后门。”
“那便停吧。”
既是这样,已经到家了,还问她做什么?她回完话,心中疑惑,只等小栗子和沈怜青先下了轿,沈怜青的手又从轿帘外伸进来,要扶她一把。
她便抓着沈怜青的手腕,下了轿。那时,她站在薄薄的积雪上,要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才能稳稳立足,不至于被眼前这番寂寥,苍茫的景象,吓得脚下无力,走出一步一个坑来。
只见林府的后门,和她出嫁那天,走的前门,似乎,是两座府邸。
喜气洋洋的红,死气沉沉的白,仿佛都只在那一个随风飘零的灯笼上,来回转换。印漆那一个“林”字,在灯笼上转回来,是个“木”字,转过去,一个完全的“林”字,但更像是两个小人儿牵着手跳舞,耳边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像是边舞边唱的丧歌。
她随着引路的一连串长脚印,继续走,忽然,抬起头一看,可以看见,头顶上,屋檐下,又有另一个白灯笼转出来了。
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林府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她和沈怜青站在那两个终于停下转动的白灯笼下,穿红披绿的,如果忽然往两人面前摆一面长镜子,就能照见两人滑稽非常的戏子模样。
“国丧当前……”
这话,像是小栗子说的。
而她身旁的沈怜青异常缄默,或者是说,还有她身前身后,车夫和书心,从郡王府带来的所有人,已经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了。
她只得讪讪一笑,道:“走吧?”
无论如何,跨过这道门槛——
才知道这诡异得像搭完棚景后演员都跑了的名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