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莫名痛失亲友的塔桑泊凡人又该如何?
“明白了。”他一向坚毅的眼部线条,竟带着复杂难言的无力。
叶自闲狐疑抬眼:“明白什么了?”
“原地徘徊无非在等什么。”辰一清叹息:“他们不懂溟界规则,也不知其余子民魂魄去了哪,离开怕错过,只能驻足原地,一边修行,一边盼望重逢。”
叶自闲含着茶,漾开笑意。
辰一清垂目沉思,再抬眼已错过刹那明丽。
“找凡人魂魄去向,总不及找妖王难吧。你有办法了是吗?”
许是这一问太过突然,眼前人却犹豫起来。
“怎么了?”辰一清觉着怪异,却难得的,耐心地等着对方开口。
叶自闲指尖没离开过茶盏口缘,专注又极力掩饰闪烁的神色笼罩俊俏五官,拉出极其深远的距离感。一如那些石窟中精致的塑像,肢体触手可及,灵魂高不可攀。
“真想自己办?”他问。
“若你的法子可以不借助上仙界力量,那干掉鬼爪就能解决两桩大事,还仙界与凡间安宁,于我而言亦是极大的功德。上仙只求这个。”
叶自闲垂目再度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他说:“我得去溟界曹功司走一趟。”
“你一个人去?”辰一清问。
“嗯,我一个人去。”叶自闲凑近了轻拍他的手道:“对上仙而言,一旦出了差错,便是毁灵丹,除仙籍的罪,实在没必要。”
实在没必要?
这根本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辰一清脑子嗡地一声炸开,猛然抓住微凉手掌,黑着脸憋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叶捕快瞧不起谁呢?这世上还没有我辰一清不敢的事。”
咬牙切齿一句话,犹如惊雷自万里长空霹咔砸下来,砸得叶自闲动弹不得。
辰一清看起来既冲动又没脑子,实际一点就透,前面的话说下来,他自然能明白线索关键在掌管魂魄档记的曹功司。
可那地方位于溟泠地府核心,叶自闲早打定主意孤身前往。
之所以直言不讳,是担心眼下口头上绕过去,这家伙反应过来定会暗中跟着。
坏不坏事另当别论,可若此行害得他毁灵丹除仙籍,罪过可太大了!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
说‘实在没必要’是真真觉得辰一清犯不着冒这个险,天大的功德也不能拿修为不当回事。
谁他吗懂这大将军的脑回路竟能联想到‘瞧不起他’上面去?
叶自闲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汇足以形容当下的心情,要开口解释一二,又听他言辞坚决:“什么时候出发?”也不知是指节,还是腮帮子,隐隐地咯吱作响。
“你不让我去...”辰一清死死地盯着他沉黑的瞳仁,极力掩饰满脑子兵荒马乱,艰难地组织尽可能恰当的言辞:“就是瞧不起我...剩余的银子我不给了...”
叶自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又是哪一出?威胁?
这家伙的威胁什么时候长嘴上去了?
顿下几许,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大将军就不怕...”
“不怕!”他依旧坚定:“几时出发?”
许久之后,叶自闲神情缓和,无奈叹息:“知道了。”
辰一清心头松了,按下没让他瞧出来。又再追问:“几时出发?”
见叶自闲埋头思索一阵,另一手竟在起法,心头再度紧张起来。
“明日午时。”
他又抓住起法那手急问:“真的?别骗我!”
叶自闲烦躁起来,提高声调,疾言快语:“午时鬼气势弱,混进去才不易被发现;起法是给你打水沐浴,一身草塘泥味儿,怎么装鬼?“
“什么?刚才明明搓了一百遍怎么可能还有味儿?”
霎时放开手紧张地左嗅右闻。
“鬼鼻子可比狗鼻子灵多了!”叶自闲剜他一眼,手伸进铜盆自顾搓洗:“好好泡泡吧你!明日请昱明仙君给你把把脉!什么毛病?跟个伏地冲天雷似的,也不知哪句话不对头就炸了...”
“啧...怎么又骂人呢...”辰一清嘀咕着快步去了浴房。
他做凡人时常年领兵,多是舀上几瓢清水冲个凉,没有天天泡浴池这么讲究的。
后来习了仙法掐个决,连浴房都用不上。
此刻因叶自闲一句话,老老实实泡第二回实在是头一遭。
三粒灯豆于墙面映出橙黄灯辉,水汽荡出浑圆光晕。满室氤氲的浴房与粗粝干燥的漠县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的心绪一如被适宜水温包覆的肌肉,终于松缓下来。
捧水泼在面上,任由泛着微光的水滴滚过眉骨,滑过眼角,沿着坚毅硬朗的下颌落入池中。
他缓缓睁眼,山根与深邃眼窝之间汪着的那滩清水活过来,滑下去,留下模糊的暖光投影,瞳中光点微闪。
滴答声无意间提醒他事情有点怪异。
漠县家家户户用水吃紧,叶自闲怎么做到日日沐浴的?
不不不。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
辰一清此刻才意识到浑身脉关微微发热,不知何处来的灵气源源注入,逼出体内暗藏的浊气。肉身疲乏尽数祛除,元神灵力不断充盈,使得气脉运行更为平稳、顺畅。
这水堪比上仙界华严仙泉!
他捧起一汪细细看来,肉眼根本瞧不出什么,可他能感受到水中翻涌着蓬勃旺盛的灵气。
这根本就是泡在上等灵气里!
怪不得那家伙每每沐浴后都是一副全然新生的样子。
上一次注入灵气是为引导混乱的气息,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而且,这天地精华的杰作,强大灵气的载体究竟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寻死?
想至此,辰一清眉头再度沉了下去,眸中光点隐没,神采不再。
纵使他万般好奇,也得管住嘴再不能问了。
这问题,是叶自闲不可触碰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