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出来的这人，也是一具冰俑。

说它出来，倒不是它像活人一样会走，而是它立于一只巨型蜗牛之上。

蜗牛通体亮桃红色，触角乳白，没有螺层，载着这具冰俑缓缓爬了出来。

这具冰俑体积较其他的略小些，裹身的巨大冰块中，浑浊冰絮也更多。

这只蜗牛便是刚才雪尸里的东西，沾染了地幔熔浆后，渐渐显出了通体桃红色。

头顶上方有细微的动静响起，骆骨余微仰头，黎不晚也警觉仰头。

她望向穹顶，凝神定睛一瞧，马上拔剑出鞘，直刺穹顶顶端。

“锵然”一声，长剑与短剑相接，穹顶穿破了。

穹顶之上的阅了净赶忙收了短剑，下面黎不晚也将美人剑回手。

只见穹顶上面已非尽家堡地盘，阅了净凿穿了此处带了人来救。

“主子！”穹顶通道中一个装束怪异的小书童急急喊了一声。

穆刻玉安抬首，“卿……轻点！”刚一开口，就有人一掌拍到他的肩头，穆刻玉安皱眉。

这人想借力从穹顶通道逃脱，然而他身上已沾了许多虫，只见这些虫一旦离开了冰宫，立刻化成一团炽热熔浆。

这人凄厉惨叫一声，瞬间被灼烧殆尽。

其他人见状，不敢再冒然上冲，只得先大战缠上身的虫。

黎不晚等人趁机扶摇直上，得以从冰宫中脱身，进了通道。

黎不晚回头看一眼，地幔还在咕噜咕噜上涌，冰宫中可落脚之处越来越小。任其发展下去，冰火山怕是会直接喷发。

从他们先前走过的地下情形来看，整个尽家堡竟然都是坐落在危险的冰火山之上。

这等规模的冰火山，一旦喷发，周遭一切都将被吞没，方圆几百里的地面将瞬间化为乌有。

不仅如此，残余的火山灰四处飘散，恐怕还会让全江湖的人受难数年。

“怎会如此……”孟厘被这场面震撼。

他追一纸钱时，发现雪山冒烟，已是感觉不对。

只是他当时以为是出现了地底断裂现象，所以才急急通知众人不要再凿地，否则地底断裂下沉，整个镇子都有沉没的危险。

却没想到，地下实际比他想得更危险。

黎不晚踏上通道，若不制止火山爆发……咬下唇。

然而“哗啦”一声，冰宫中岿然不动的巨型冰俑先她一步动了起来。

“咯哒咯哒”，只见站在蜗牛之上的那具冰俑，似乎仰了头望向穹顶。

黎不晚与其对上眼睛，一个愣怔。

对上眼的顷刻间，冰俑头上的浑浊冰凌突然全部化掉了，露出了冰下的面容。

眼球突出，蓬鼻肿脸，五官比常人大了几倍不止，和其他冰俑一样的丑陋可怖。

但它头发却依旧是一头亮洁的乌丝，上面挽个妇人髻，簪一支黄金凤钗。

掌柜的瞧见那只钗，大震，“是……是她？”不可思议。

“谁？”黎不晚问道。

掌柜的沉默中颤抖了下嘴唇，喟道：“尽夫人。”

骆骨余眉峰微侧，阅了净马上问：“你是说……尽如倾？”

尽玉钟是入赘的。

尽家原是尽如倾的尽家。

十三年前，尽如倾死在了石山大战中。

谁能想到她竟然在此再度出现，还是以冰俑的活死人形态。

众人听了掌柜的之言，细看蜗牛之上，发现确有几分尽如倾当年的模样。

“那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啊。”掌柜的摇头感慨。

传说中尽夫人有倾城之貌，如今却也成了这副模样。

尽如倾的头颅仰望向穹顶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曾经照耀过世间的美目如今业已黯淡。

鬓边几丝乌发散了下来，尽如倾发髻上的黄金凤钗清脆一声滑落了下来。

这支凤簪是尽玉钟亲手为她打造的聘礼。

凤钗落地后，很快响起了丑陋刺耳的“滋滋”声。

它被吞噬在了地幔里，好颜色转瞬化为乌有。

众人还在怔神间，冰宫中的情形突然有了新的变化。

随着尽如倾的黄金凤钗落地，冰宫中静默不动的冰俑们突然“咯哒咯哒”齐齐动了起来。

仿佛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它们渐渐抬起冰封许久的厚重腿脚，吃力地迈向前，一个一个，一排一排，动作迟缓但是坚定。

冰俑的每一步都震天动地地，朝着岩浆的方向，一个接一个踏入了地裂之中。

上涌的岩浆和巨大的冰俑一霎相融，燃冰灼身的声音“滋啦”响起。

这些冰俑没什么迟疑，前仆后继坠落进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冰俑坠入地裂处，地幔岩浆上涌的速度明显变缓了。

刚才还在舞爪喧嚣的地裂岩浆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的飞龙，咕嘟咕嘟趴在地上冒几个徒劳的泡泡，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消片刻，上百具冰俑全部坠入。

灼骨殆尽后，冰俑们的残骸连成了一片血川。

厚厚的冰川血熔于此，骨销于此，连绵于此，让地幔终于渐渐重归于平静。

烈渐不闻声渐悄，一切都静静。

尽如倾于此时收回了望向苍穹的视线。

蜗牛驼着她，向着地裂，没回头。

掌柜的抬手抹了下眼角。

月亏月会满，春去春还回，没有什么伤悲应该在生命里长留，但确实会有一种悲壮在此刻令他触动。

尽如倾最后一个踏进了地裂里。

她的头颅被霎时灼没。

地动于此彻底停止，寂之又寂。

生灭元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①此情此景，众人也沉默。

江湖人都以为，尽家是因为此地背靠大山，有丰盈的资源，所以才在此建堡，并且一直不肯让出这块地方，也不肯轻易让别人踏入。

到如今才看明白，原来一切都是误解。

尽家独占此地，并非为了丰裕的地理资源，也非为了当这江湖之首。

而是因为此地危险。

尽家练的凝雪功刚好可以与冰火山相克，因此才选择以身相守，世世代代。

尽家覆灭，江湖终将不会太平。

冰火山一旦爆发，亦会酿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尽玉钟明白这一点。也明白他作为尽家堡堡主，不能忘记的使命。

他必须阻止这些危机。

如今想来，尽家被灭门后，尽家人的尸体之所以全部不翼而飞，也应当是他凭着最后一口气做下的安排。

尽家被灭门的一百三十五口，皆被凝雪功凝成冰俑，悉数在此了。

在尽如倾的带领下，它们堵住了火山爆发口，以尸身的彻底湮灭救江湖人于此世。

黎不晚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总觉得中原江湖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原来也会有人愿意为这个草台班子做到如此地步。

方雪仪已是擦起眼泪，哽咽道：“原来如此。”

“是尽夫人，和尽家门人。”

易屠山爬上了穹顶，也不忘他的使命，“那，这其中有没有尽玉钟？”

易屠山打破了悲壮气氛，率先出言问道。

众人被这话拉回现实，一时面面相觑。

刚才谁也没注意啊，都只顾着看尽夫人了。

“如此隐秘冰宫，凝雪后的冰俑只能是尽玉钟放进去的。”

“既然是尽玉钟放进去的，想必他当时还活着。”

“那他为什么不索性把密匙也藏起来？”

争抢密匙已成明面上的事，众人也不再遮掩。

为守护江湖，尽家人可以以父母之身毅然与冰火山相博；

那么为守护江湖，将密匙藏起来以避免血腥纷争，不是更应该也更容易做到吗？

“密匙已融成他血肉的一部分，是不可能取出来的。”掌柜的终于叹道。

不是尽玉钟不做，而是实在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老江湖人笃定密匙不可能离身的原因。

他们活得足够久，久到经历过十三年前的石山大战，久到知道密匙不可能离身这一点。

众人再度沉默。

一会儿，有人在寂静中问出了众人心声：“那……尽玉钟，我是说尽大侠，他到底死没死？”

掌柜的闭了眼，叹一声，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