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在寂静的梅林中,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沈观殊心湖上炸开。
沈观殊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微微晃动,映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他垂下眼帘,避开沈雪行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雪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亭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滞。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不再有丝毫回避,而是清亮透彻,倒映着沈雪行紧张而期待的脸。
“雪行,”他第一次,在清醒且独处时,如此清晰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你还记得,在这梅林初建之时,朕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沈雪行一怔,随即脑中闪过那段久远而模糊的记忆。那时他还是靖北王,还是个少年,曾无意中闯入这片梅林,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而沈观殊,曾冷冷地对他说过一句话……
“朕记得。”沈雪行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你说,‘本王乃万乘之躯,非你一人之私念可觊觎’。”
“没错。”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亭外那株最老的梅树,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时朕告诉你,帝王之爱,是祸,是乱,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雪行,目光中不再有当年的冰冷与疏离,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
“如今,朕已为祸,已致乱,已历万劫,亦已……重生。”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雪行置于石桌上的手背上。那手,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温热而干燥。
“雪行,这万里江山,朕与你共治之。这梅林,这江南,这世间万千风景,朕亦与你共赏之。”
“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此后余生,朕与你,同归。”
“同归”二字一出,沈雪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他猛地反手,紧紧握住了沈观殊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沈观殊微微蹙眉时,下意识地放松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好……”沈雪行声音沙哑,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也笑得像个执掌乾坤、却在此刻卸下所有重担的帝王,“那我们说定了。待开春,江南杏花一开,朕就带你走。不,是‘朕与你’,一同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霸道,那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不过,在此之前……”
沈雪行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中投下一片阴影,将沈观殊笼罩其中。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石凳两侧的扶手上,将沈观殊困在自己与石凳之间,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朕要先给你,补上一个迟到了七年的……聘礼。”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上了沈观殊微凉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战场上的疯狂宣泄,不再是病榻前的珍重试探,更不是仪式性的浅尝辄止。它充满了占有、宣告、以及历经千难万险后,终于尘埃落定的甜蜜与圆满。它温柔而缠绵,却又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霸道,仿佛要将这七年的错过、七年的守护、七年的爱恋,都通过这个吻,彻底烙印在彼此的灵魂深处。
沈观殊起初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原本撑在石凳上的手,抬起,轻轻攀上沈雪行的肩背,生涩却坚定地,回应了这个迟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春天之吻。
梅林寂静,寒风不再刺骨。枝头点点猩红的花苞,在冬日暖阳下,仿佛已嗅到了春的气息,听到了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