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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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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看似平静无波。

沈观殊没有再召见群臣,所有奏章公文,均由高顺传递。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暖阁,倚在榻上批阅,累了便闭目养神,药按时喝,粥勉强用几口。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咳嗽也未曾稍减,只是那眼底深藏的锐利与清醒,始终未曾黯淡。

高顺忧心如焚,几次想偷偷传太医,都被沈观殊淡淡一瞥制止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太医来了也无非是那些“静养”“温补”的老生常谈,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眼下这局面,他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决断,而非汤药带来的昏沉。

他让高顺暗中从御药房取了些提神醒脑、镇痛固本的药材,混在每日的汤药中一并煎了。药力凶猛,能暂时压下咳喘和剧痛,却也让他本就虚弱的内腑承受着更大的负担。每一次药效过去,反噬的疲惫与寒意都更重一分。

但他没有选择。

明日,便是密信中所说的“三日后子时”,西市永昌货栈“接货”之期。玄鸢那边,已按照他的吩咐,将一批“处理”过的“货”——几箱外表与北狄惯用军械箱无异的木箱,里面装的却是灌了铅的废铁和受潮的火药——秘密运抵了永昌货栈附近的一处隐蔽仓库,只等鱼儿咬钩。

整个西市,包括永昌货栈周边,都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暗羽最精锐的探子,伪装成贩夫走卒、地痞乞丐,日夜不停地轮班盯梢。玄鸢本人,更是亲自潜伏在货栈对面一座废弃酒楼的阁楼里,用特制的千里镜,监视着货栈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沈观殊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越是平静,越是逼近约定之时,他越是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北狄的“影卫”能在戒备森严的天牢杀王德海、纵火灭迹,其手段之诡谲、计划之周密,绝非等闲。他们会如此轻易地上钩吗?

果然,在“接货”前夜的黄昏,变数出现了。

玄鸢派了最信任的手下,悄悄潜入紫宸殿,带来了一个让沈观殊骤然色变的消息。

“昭烈帝,玄鸢大人让属下禀报,永昌货栈……有异动。”

“说。”沈观殊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如电。

“今日午后,货栈的掌柜,一个叫钱老六的中年男子,突然以‘老母病重’为由,将货栈的伙计全部遣散回家,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苍头。他自己也匆匆离开了货栈,去向不明。玄鸢大人觉得蹊跷,派人跟踪,发现钱老六并未出城,而是七拐八绕,进了……进了吏部尚书李岩大人府邸后街的一处小宅院,至今未出。”

李岩?!

沈观殊的心脏,狠狠一沉。李岩是文官之首,沈雪行离京后,他将战时统筹和部分朝政协调大权交给了李岩,虽有制衡之意,却也给予了相当的信任。李岩或许对他“代掌朝政”心存不满,但会与北狄勾结,参与这种抄家灭族的谋逆之事吗?

是巧合?还是……李岩就是那只藏在朝中的“雀”?

不,不对。沈观殊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李岩是老狐狸,但更是官场上的“不倒翁”,他最擅长的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与北狄勾结,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匹配。他更可能做的,是暗中观察,甚至两头下注,但绝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押在如此险棋上。

那么,钱老六潜入李岩府邸后街的宅子,是什么意思?是去求援?是去报信?还是……去“请示”?

“那处小宅院,查过底细吗?”沈观殊沉声问。

“查了。宅子登记在一个南方绸缎商名下,但据街坊说,很少见主人,只有一个老仆偶尔出入。玄鸢大人已派人设法潜入查探,目前尚无回报。”

沈观殊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永昌货栈突然清空,钱老六潜入神秘宅院……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或者,他们本来的计划,就不仅仅是在永昌货栈“接货”。

“接货”或许是个幌子,是个试探,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那批“货”本身?还是想通过这次“接货”,试探朝廷的反应,摸清暗羽的布置,甚至……将暗羽的力量吸引到西市,以便他们在其他地方行事?

其他地方……会是哪里?皇城?紫宸殿?还是……某个更能引起混乱、更能打击朝廷威望的地方?

沈观殊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四射。

“立刻传信给玄鸢,”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永昌货栈的布置,全部转为暗线监视,外松内紧,没有明确信号,绝不可动手。抽调一部分精锐,立刻秘密监控李岩府邸,尤其是那处后街小宅,但绝不可打草惊蛇。再派一队人,乔装打扮,暗中加强皇城各门,尤其是靠近宫市、人流混杂的西北、东北侧门的警戒。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查,最近几日,京城之内,可有大规模的人员异动?比如,外地流民突然涌入?或者,某些寺庙、道观、客栈,有无身份不明之人聚集?”

那暗羽探子心头一凛,知道昭烈帝这是怀疑对方可能制造民乱或发动突袭,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探子匆匆退下。暖阁内,又只剩下沈观殊一人,以及摇曳的烛火。

他靠在软枕上,只觉得心口那沉闷的痛楚,伴随着一阵阵心悸,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那猛药,快要压不住了。

“高顺……”他喘息着,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高顺连忙进来,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唇上都没了血色,吓得魂飞魄散:“昭烈帝!您、您怎么了?”

“药……再煎一副……要浓……”沈观殊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可、可御医说,那方子药性太烈,一日只能一副,多了伤身啊!”高顺急得直跺脚。

“快去!”沈观殊厉声喝道,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用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高顺看到那血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知道劝不住了,连滚爬爬地冲出去煎药。

沈观殊靠在榻上,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疼痛,无比清晰。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现在,绝对不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炷香,高顺终于端着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跌跌撞撞地进来。

沈观殊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与灼烧感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随即,一股凶猛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暂时驱散了寒意与眩晕,却也带来一种虚浮的、近乎燃烧的亢奋。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脸色竟诡异地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高顺,”他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有了些力气,“替本王更衣。”

“昭、昭烈帝,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去前殿。”沈观殊挣扎着要下榻,目光投向暖阁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通向紫宸殿正殿的回廊,“本王要……亲自坐镇。”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他不能留在这隔绝内外的暖阁,被动等待消息。他必须去那个能最快接收到各处情报、最能威慑人心的地方。

高顺知道劝不住,含着泪,和小太监一起,替他换上那身庄重的玄色亲王常服,仔细梳了头,戴上青玉冠。镜中的人,脸色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病态与威严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令人望而生畏。

沈观殊扶着高顺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寂静的回廊,走向紫宸殿那空旷肃穆的正殿。

当他推开沉重的殿门,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象征无上权力的紫檀木御座时,值守在殿内外的内侍和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

他没有坐上御座——那是只有天子才能坐的位置。他只是在御座侧前方,那张平日用来放置奏章、供皇帝小憩的紫檀木圈椅上,缓缓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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