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门前他又看了眼这间房屋,谢知怀买来装饰的标本还在墙上挂着,外边明媚的阳光在窗棂上跳跃,他没来由地想起离开宿舍那天。
当时谢知怀站在阳台读论语,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即使隔着层层缠绕的绷带,休鲸也能感受到剑柄的冷意,他想起来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暖洋洋的阳光笼罩着他,休鲸觉得这视死如归的心态实在是与自己不符,于是笑着摇了摇头。
离开研究所后他一共使用了两次转换器。
第一次用钢管打退了初会的智能警卫,虽说浑身剧痛,但姑且可以忍受。
第二次的那一剑在霜晨击败了列星十二队,左手的痛感持续了很久,浑身每一处器官都仿佛同时爆发诸多病症,他硬撑着差点当场晕过去。
是没控制好转换器的使用程度吗?他沉思着。
休鲸一手握着流霞,一手将谢知怀留给他的枪别在腰际,缓缓往郊外某个方向走去,倘若此时谢知怀在他身边的话,大概会赞一句真是杀气腾腾啊老师。
——“感谢全帝国的公民,感谢前来观礼的市民朋友,感谢每一位为圣秩厅前仆后继的工作人员,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圣秩厅。”
耳机里传来温不伤的致辞,看来虽然昨晚闹到凌晨,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是精神抖擞。
路上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休鲸又很没来由地想起弟弟写的那些小学生作文。
他被困在研究所时就靠胡思乱想打发时间,现在没有谢知怀在耳边吵吵嚷嚷,他又觉得有些寂寞了。
一阵风自他身后吹来,树叶上的雨水聚在一起落在他肩头。
——“自今日起,我将出任圣秩厅厅长一职,各星球都有设立分部,今后全宇宙的不公与暴力,我们都将出面为公民解决。”
要在唱德找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真是不容易。
休鲸踩着一路的泥泞,总算来到了陆望野留给他的地址。
这里十分僻静,与外面喧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宛若两个世界。
小路的尽头是一处精致的房屋,旁边还围了处小花园,不同品种的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对他叫,休鲸面无表情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铁栅门。
整个第一星群都以极其出色的高科技化标榜自己,林晚时能让初瞒给他找出这么个世外桃源,实在是难为这位年轻的王子了。
——“首批圣秩厅成员名单已在官方文件公布,大家可以查询。招募工作会一直进行,欢迎今后更多人加入我们。”
弯弯曲曲的小径鲜少有人踏足,无人修剪的枝桠在一场春雨后疯狂抽出枝条,探在空中,快要扫过休鲸的头顶。
休鲸拉开遍布尖刺的树枝,雨水顺势落在他指尖。
他走过窄小的石板路,忽然一怔。
没想到在这处花园里遇到了孤身一人坐在檐下的林晚时。
他已是白发苍苍,面颊凹陷精神萎靡,老态龙钟如同乡下最常见的老头。
自那场街头刺杀后,林晚时就开始急速衰老,一直不肯露面,似乎有金盆洗手安度晚年的意思。
他再也不复年轻时的嚣张,眯眼赏景的模样仿佛慈祥老人。
如果一个人即将寿终正寝,那他犯下的罪孽为何迟迟没有受到审判,那些迟到的公平,究竟去了哪里?
它们也同自己一样,走错了路,被关在了某处星球吗?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也从未待他温和。唯独死亡是唯一公平的结局。
休鲸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来到他面前,恍惚瞧着眼前的人,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些年郁结在心头的怨恨是个笑话。
“逝者如斯。”他轻声说。
时间不舍昼夜地往前走,他犹犹豫豫着浪费了许多时光,门前流水尚能西,可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
他比悲剧里的哈姆莱还要优柔寡断,硬生生让无数个机会从手中流走,这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出悲剧,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又传来阵阵刺痛,鸟语花香中他终于品出些对自己的痛恨。
——“每一位公民都在为帝国美好的明天而努力着,感谢加入我们的年轻人,你们将大好时光紧紧把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檐下坐在轮椅上休息的人似有所觉,抬起眼,注意到了这个站在树枝下似喜似悲的少年。
这少年沉默着盯着自己,林晚时移下目光,看到他缠满绷带的左手,霎时间花园里诡异的安静。
最后还是林晚时先开了口:“这里风景很不错,是吧。”
老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前往另一个世界。
休鲸抬起头,天空一碧如洗,看不到一丝云彩,不时有麻雀在眼前飞过,恬淡释然,让他想起在霜晨的那些日子。
“是啊,这儿是个好地方。”休鲸轻声回答。
老人呵呵笑起来,双手交叠于身前,闭眼享受清晨的阳光。
休鲸疑惑地歪了歪头,真心实意问:“林晚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林晚时被这么个小孩直呼姓名也不觉生气,闭眼答道:“大约是报应。”
——“星辉所及,秩序永存。”
“我的家乡,据我妈妈说,曾经也是个很美的地方。”休鲸缓缓说,“可是它在我出生前,就被大雪覆盖了。”
林晚时终于肯睁开眼,用退化的视力努力想看清他。
“我曾经在寒冷的夏日里见过你一面。”休鲸继续说,“小镇里的每个人都说,是一个叫林晚时的人毁了这里。那时我隔着一条街望向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晚时盯着他,眼神变得清明,但没有回答。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轮椅上的人忽然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着身体和轮椅都在颤抖,仿佛他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或许这真的是个笑话。”休鲸也笑起来,快要直不起腰,“你现在除了生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支付给我的代价了。”
林晚时笑着扶住轮椅,脸上爬满皱纹的模样很是丑陋,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对他笑着摇头。
流霞在石板上摩擦出火花,休鲸问:“你对得起我们吗?”
林晚时轻轻摇头,答道:“无愧于心,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罢了。”
“冠冕堂皇。”休鲸从不该强求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感到愧疚,他抬起谢知怀留给他的枪,“你只是个弄权的小人而已,少给自己扣高帽,你对不起任何人。”
——“拥有公民的支持,是帝国之幸,圣秩厅之幸,温某之幸。”
林晚时笑而不答,休鲸知道他根本不屑于回答自己,他从来都是如此狂妄。
他也不期待他能回答自己,没能得到的道歉,他今天要用极端的手段索取。
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林晚时,不知从何处来的激光却以极大的力将枪打进草丛。
休鲸抬起头,屋顶上,林晚时身后,整个花园,头顶的天空,都密密麻麻布满了智能警卫。
每一双幽绿色的电子眼都盯着他,手中激光枪早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