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水汽充盈的霜晨开始一刻不停地降雪。
“爸爸,下雪好美啊。如果每天都可以看到雪就好了。”星主的孩子用天真的口吻对他父亲说。
于是星主与林晚时一拍即合,取消了维修工作。
林晚时此举无心插柳,霜晨从此变成了一颗独特的雪景星球,吸引不少外人来此游玩。
可这些繁华与他无关。
这是独属于霜晨人的灾难。
从那一天起,休鲸看到的世界就只有这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
那时他要走很远的路,去驿站饮水处接热水用。
天气太冷,水管常常被冻住,他要跑很多驿站才能侥幸接到热水。
休鲸下意识地扭过头,虫洞站内自备的饮水机正亮着灯。
“应该没有水吧。”他上前启动按钮。
饮水机内部一阵徒劳的轰隆作响,随即显示故障。
滴水未见。
呼啸的冷风刮过他的身体,他低头讽刺地笑出了声。
“摆设啊。”
时隔六年再次踏上故土,这里的一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还是什么都没变。
休鲸环顾四周。
果然是荒无人烟。
虫洞站不远处立着张长椅,上方的挡板遮住了大部分的落雪。
但不时有刁钻的风吹过,裹挟着雪落在座椅上面。
虽然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但清理干净还是可以暂作休息的。
“据悉,针对最近多处研究所遭列星袭击,虫洞运行异常,多地人造日月停止运转等人为制造的异常,二王子初瞒殿下称,将着手组织维持治安的圣秩厅……以保护公民人身安全……”
更远一点的地方开着一家小商店,喇叭在播报着最近的新闻。
依据帝国的行商管理条例——每一个虫洞站附近都必须建有民用商店。
只是不知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小星球,商店里还会卖些什么。
休鲸打开终端,利用代码漏洞,强行重置信息,彻底清空了其中的个人资料。
他没有合法身份,无法绑定终端,现在它于他而言已经没有用了。
“身无分文啊。”他自嘲,“好落魄。”
他迈步,缓缓走向商店。
老板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披着风雪,衣着单薄的顾客。
这么冷的天,少年发丝凌乱,神情憔悴,像是逃难来的。
他上身只穿了件并不能御寒的白衬衣,身形瘦弱得令老板有些担心,门外的烈风随时会把他卷走。
少年取下指间的终端,问他:“叔,这个能换双鞋吗?”
老板闻言低头,才发现少年居然是光着脚来的,那双脚已经被冻得通红。
“啊呀……”老板倒吸口气,操着一口不知来自哪个星球的方言说,“怎么搞成这样子哇……娃,你坐这暖下,我去给你找找啊。”
休鲸“嗯”了声,安静地垂眼,看着老板在角落成堆的纸箱里一阵焦急地翻找,总算找出双鞋。
老板把鞋递给他,略带歉意道:“娃,鞋可能有点大,先将就下吧。”
休鲸接过点点头:“谢谢您,麻烦了。”
老板又指着鞋说:“带毛的,很暖和!”
说着,他又弯腰找出双袜子递给他。
“打扰了,真的很感谢。”
他心中感动,向老板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他给他的这些早已远超终端的价格。
休鲸走出商店,双脚暖和了许多。
虽然外头下着雪,刮着刺骨的寒风,但他的身体经过多年改良,细胞早已不会因寒冷而坏死了。
“近日,大王子枢密使沈光再度发布公文,提醒市民,远离第五星群……”
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新闻,休鲸觉得有些聒噪。
他清扫掉长椅上的雪,坐下来后,心头一片空茫,竟不知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就这样一直坐着,然后死掉吗。
“就到此为止吗。”
难道他这个人,过去十数载平庸又无知地活着,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平庸地死在雪天吗。
他摩挲着左手的伤口,头一次有些迷茫。
即便斐席的改造,让大部分的异化能都得以逸散到金属上,但每一次驱动转换器,都在他体内产生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休鲸没有通行证,没有终端,没有钱。
他哪里也去不了。
又有一阵冷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卷起的雪落在他消瘦的肩头。
“好冷。”
这般冷的天,令他想起此生唯一一次见到林晚时的场景。
高贵的帝国议员被众人簇拥着,站在人群的中央,言笑晏晏。
彼时他在对面的街头打零工赚钱。
也是这样冷的天。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火,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其实在很久以前,休鲸走在雪地的每个瞬间,都恨不能手刃林晚时。
如今再次踏入这片雪地,他又想起了那段往事。
每一个冷到难以入睡的深夜,他总是满心怒火地想。
那个一手把霜晨变成地狱的林晚时,究竟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坐在长椅上,雪安静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妈妈,想起弟弟,想起隔壁一生都在打官司的老头,想起斐席,想到很多很多事情。
最后他想起了最初在雪地里谋生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想方设法地想离开霜晨。
如果给他靠近林晚时的机会,他会让林晚时付出代价。
他竟有些恍惚。
困顿于研究所的这么些年,他居然渐渐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人的心境,在短短几年间就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晚时应该还活着吧,他一定要想办法,如同六年前那样,去唱德找他。
休鲸望着不远处的虫洞站,神情莫辨。
漫天飞雪中,却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从站口走出,正朝他这个方向径直而来。
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来这个被全宇宙遗忘的星球。
“来抓我的吗?”他喃喃。
休鲸缓缓攥紧左手,尚未愈合的伤口因挤压而再次渗出血。
他却恍若未觉,双眸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是斐席?还是初会的卫队?
那个身影穿过纷纷扬扬的雪,顶着凛冽寒风,越来越靠近。
走近些后,这人也注意到了长椅上的他,向他看来。
休鲸和那个人就这样在狭路相逢,隔着朦胧的雪幕对上了视线。
好巧。
真是他认识的人。
不久前才见过的谢知怀,那个引爆实验室的列星指挥官。
他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