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不想送他走了。我有一种直觉,他以后一定会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不过只是直觉。我不会交朋友。我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班里的同学平常称呼我为哑巴或者聋子,亦或者傻子。不过,没关系。随他们叫去吧。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可以开心的时光。平日里,他们哪个不是弯腰迎着湿漉漉的露水割草砍柴或喂猪。他们开心一点,心里压抑的暴力也就会削减一点。我也就可以安全地回到家了。
话又扯远了。我还是要送走他的。
第二天的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在那之前,我会再一次去到父亲的卧室。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醒来的,只是那时窗外依然黑漆漆一片,几声癞蛤蟆的叫声从卧室门槛前传来。我望着天花板,亦如以往。像我这种记性不好的人早就忘了床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以致于万籁俱寂时我忽地听见几声似是人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起时我吓的心脏抽搐了几下冷汗直流。我甚至猜想我的卧室是不是进了小偷且那个小偷就在我的床下正在凝视着我。我一时僵住不断吞咽着因恐惧而像没有尽头的溪水一样分泌的口水。正在我下定决心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去跳下床逃离这个冰冷的房子时,我的腰侧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难道小偷竟是在我被子里吗?我的心脏早就爆炸成一团浆糊了。我颤抖着手掀开被子。呼吸声变的清晰。我颤抖的眼睛极力往下瞟,我咽下早已干枯的喉咙,然后,我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小孩儿。
***
我去了爸爸的卧室。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白雨被抛弃了。如果连我也不要他,爸爸就会把他送给我们的邻居。
我对我们的邻居只有两个印象。一是他时常散发着恶臭与腥味的小三轮。二是他经常换一个孩子养。就像养猫一样一个月换一次亦或者几年换一次。我问爸爸那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爸爸说是别人送的。我觉得十分有道理。这里很少有人能长久的养同一只猫。丢的丢了。死的死了。反正猫却不绝。
那我要他吗?
爸爸看似给了我选择,实则我没得选。我是个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我没得选。
从爸爸的卧室出来,我在院子一角找到昨天下午藏好的蛇皮袋走向红色大铁门。我本应该先去卧室看看那个被我“救下”的孩子是否醒来了,若是醒了还得告诉他一声我去外面了很快就回来让他别害怕,只是,比起这些善良的想法,我的别扭我的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早就主导了我的身体各个零件,我不想去看他。
走在天微微破晓的清晨,湿润混着冰冷的空气舔舐着我的鼻尖。我望着逼仄夹层里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的小巷,心中的沉闷与厚重像是被露水浸湿的棉花一样挂在我的呼吸管道。我当真不知道我那莫名情绪名为什么从何而来?破晓的太阳被阻挡在高墙之下无法照亮小巷昏暗的角落,我看不到太阳,我低下头弯腰去捡起被人踩扁的一个塑料水瓶。
我今年10岁。我从6岁那年的隆冬就开始捡废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以如何方式活到六岁的。但我知道,在那个因为饥饿差点冻死在田间雪地却又活下来以后,我开始捡废品,我开始决定自己的死活。
可是我并不快乐。
在那段很长的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走在路上,倏地一窝蜜蜂嗡嗡嗡地冲进我耳朵,我睁大惊恐的眼睛,就要甩手狂扇自己的耳朵,突然地黄地撕裂开一道巨口,天地晃动,只剩骨头的我如朽木轻易滑落了下去,来不及呼救,黄土争先恐后冲进我的喉咙、眼睛,咚地清脆一声,坠地,粉碎,弹起,落地,死了。
望向天空,倏地,天空就坠落了,压在我头顶,用灰黑色的云勒紧我的只剩一根骨头的脖子,勒紧,使出洪荒之力勒紧,血色的汗水缓慢流下来,勒紧。我举起骨头,蹬着腿试图吸上最后一次的氧气,突然地干青的白杨枝条爽快又利落的一刀——粗硬的枝条穿过我的肚子,我被钉在了天空。红色的雨水,轻轻滴落,落在飞过的乌鸦的眼睛上。顿时,血色天地间,乌鸦的嘶哑游荡。
我不敢抬头,不敢睁耳朵,不敢走在白天。
我早早躺下,一手环着自己,一手掐紧心脏。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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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天未暗,我拉开被子,带着浸湿了雨水般的自己,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正抽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蒂,像一具具烧焦的小尸体。
“爸,我的身体生病了。”
父亲咧嘴笑了一声,烟灰簌簌抖落。
“你的身体没生病。”
“它是喝醉了。”
他拿起红色木桌上的白酒,灌了自己一口,继续说:
“你去镇中央的湖边,跳下去。”
“湖水是凉的,刚好可以给你降温。”
“你的发烧好了。”
“你这辈子就都不会再难受了。”
说毕,父亲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七月高悬在我头顶的毒辣的太阳还刺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
云端的笑声渐渐模糊,在眼前清晰的是,小伙伴们明朗稚气未脱的笑声。
“墨云,我们去放风筝,你去吗?”
“不了,我还有事。”
我转过头,背对着那些带着太阳的温度的笑声。
我往前走,笑声在我身后乘阴,渐渐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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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越过岩石,我走过湖边,父亲的笑声又越来越清晰。
我停下来,在湖边站稳。
水如明镜,我的倒影清晰得可怕。我看着,忽觉一阵眩晕。
水里的,是我?
我早就跳湖了?
我的灵魂早就跳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亲笑啊,一直笑啊!
笑声从去年夏天,流进今年盛夏。未曾断流,不会断流。
我低着头。
“爸,跳湖治不了发烧。”
“很久前,有个姐姐,跳湖了。”
“她的妈妈跪在湖边痛哭。”
“她的墓碑上,现在已经长出了青草。”
“她死了。”
“爸,我也会死的!”
“不过,你也会哭吗?”
“爸,我死了,你会难过吗,会悔恨吗,会祈祷我上天堂吗?”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在唇齿间,就像哑鱼,沉默地游在笑声的水流中,偶尔抬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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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早早就躺下,盖上被子,沉入海底。
没有小鱼,没有青草,一望无际的沉默的蓝中,有的只是蓝调的冰冷与窒息。
泪水从左眼流出,跨过鼻梁,流进右眼。
我不想跳湖。
可活着又太让人难过了。
至今我都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只是每一次站在湖边,脚刚刚抬起,就要跨过去,突然,不知谁在呐喊,或许是我自己吧——
“你的命很贵!”
你的命很贵。
我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低着头时,看见水中的自己,我在流泪。
沉默着,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慌乱地跑回了家中,盖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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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从我心脏破土而出,缠绕在我脖颈,将我勒紧,让我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