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胡铁花，视线本能地在原随云和身边的花满楼之间来回转动，一时有些发懵——在场瞎子有两位啊！

被无数目光刺着的原随云，神色却未见慌乱，嘴角那抹笑意甚至重新浮现，他轻轻“呵”了一声，转向花满楼的方向，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无奈与嘲弄：

“看来郭女侠此言，将花兄也一并囊括进去了。在场目不能视者，可不止在下一人。花七公子，你以为呢？”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给了花满楼。

那些客人此时才方知，这个新出现温雅年轻人竟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瞎子，顿时目光惊异。

这蝙蝠岛果然邪门，竟然把江湖上最有名的两个瞎子都聚齐了。

花满楼面向原随云的方向，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白，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平静与悲悯，他缓缓开口：“原少主，事已至此，又何必再作此无谓之言，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东西：

“你这般骄傲的人，难道自己做下的事，却不敢承认？”

原随云面上仍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却不再言语，也不再反驳。

那沉默，便等同于默认。

满场哗然！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武林第一世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真的是这黑暗魔窟的主人！这消息若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楚留香沉默着凝视原随云，眼里满是叹息。

花满楼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虽素未谋面，我却久闻无争山庄少庄主之名。闻说你我皆因病而目盲，然少庄主文武双全，品行敦厚，乃人中龙凤。我闻之，神交已久，只盼有朝一日能煮茶论交，却不想……”

却不想最后，竟是这般情景之下，刀兵相向，善恶对立。

其实海上初遇，花满楼便隐隐感觉此人气息深沉，与周遭环境有种说不出的融洽与掌控感，只是那时只道是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然而越是接触，他心之所感，那份违和便越重。原随云的温文尔雅之下，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看似剔透，实则隔绝了所有真实的热度。

花满楼观人，从不凭眼，只凭心。他原本就从不恶意揣测别人，加之他能体谅，同是盲者，身为独子、肩负无争山庄百年声誉的原随云，其压力远非自己能比，目盲之痛于他，或许更为酷烈。

但——

“我不解，你明明饱尝目盲之苦，却为何要将这般苦楚千万倍加之于更弱者之身？”

他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这石室中并不存在的风：“身处黑暗，是你我无法改变的定数。可黑暗之中，并非空无一物。即便看不见，我们仍能闻得花香，听得雨落琴台，感知人心冷暖，见证这世间其余万千美好。而让我难过的却是你……选择将心也一并沉入了那最冷的夜。”

“一个人的心若沉入了永夜，纵使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也无法照亮自己分毫。”

这番话，没有半句声色俱厉的指责，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原随云难以忍受。

只因这并非来自光明世界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来自另一个同样身处黑暗、却选择了截然相反道路的同类的凝视与悲悯。

原随云沉默着，嘴角挂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实质。良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安然和从容，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难过？呵……花满楼，我一见你就厌恶你！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

他不必花满楼回答，近乎自语般继续：

“我厌恶你这副样子！永远平和，永远满足，永远带着那该死的、毫无道理的温和！你我同样目不能视，为何你能安之若素，甚至……甘之如饴？什么闻到花香便觉得拥有了整个春天？什么听到雨声便仿佛触摸到了诗意？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这世间给予你我的是残缺！是不公！是永恒的缺失！你却对着这残缺感恩戴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多年的愤懑与不解：

“看不见日升月落，看不见山川锦绣，看不见哪怕一张对你笑或对你哭的脸！这难道不是剥夺？不是惩罚？你凭什么不怨？不恨？不觉得这天地万物都亏欠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