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中思量，目光扫向那群客人。

那些人衣着华丽，气派不凡，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但此刻他们大多像呆子一般愣在原地，有的抬手遮眼，有的张着嘴忘了合拢，火光把他们的惊惶照得一览无余。

郭襄仔细看了看，有老的，须发皆白；有中年人，面容威严；也有年轻的，眉目清秀，她几乎都不认识，除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人群中间，姿态闲适，神情安详，仿佛刚才的火光和混乱与他毫无关系，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前方，却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长衫一丝不乱，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原随云。

郭襄冷冷一笑，是了，有没有光，对于瞎子来说，倒是无关紧要，也不需要震惊，他当然不必像其他人那样慌张，因为他本就活在黑暗里。

再看那边，楚留香已经解开了胡铁花和高亚男的穴道，胡铁花揉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高亚男也在拍身上的灰尘，脸色不太好看。

楚留香的目光从在场的人身上缓缓划过，那目光不紧不慢，忽然，他微微一笑。

“在场的，果然是些大人物啊。”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洞窟都安静下来，“看来这蝙蝠岛倒没吹牛，没点名气确实上不了这里。”

胡铁花没空管楚留香耍深沉，气冲冲地嚷嚷道：“那该死的蝙蝠公子逃哪里去了？老子要揪他出来，把他的眼珠子先挖了！”

高亚男也边拍身上的灰，边恨恨道：“竟然让他逃了！”

“那倒不见得。”楚留香觑了她一眼，又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啊？”高亚男一怔，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目光朝人群看了看，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说，他……”

“你认识蝙蝠公子吗？”楚留香仿佛不经意般转向她，凝视着她问道，那目光平和却锐利，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高亚男在他目光中愣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我……我怎么会认识……”

她还没说完，楚留香就将她话打断，然后目光移开，语气轻描淡写：“是啊，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又何必逃呢？”

高亚男不吭声了。

胡铁花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转，浓眉拧成一团：“老臭虫，你是说！蝙蝠公子就在众人之中？”

隐在角落的郭襄眉目一动，她忽然转向花满楼，见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花满楼察觉她的视线，却又微微一笑，仿佛鼓励，仿佛安慰，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那只手温润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郭襄心里一定，继续看向场内。

楚留香没有直接回答胡铁花的话，而是慢慢踱了两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他已经认出好几个人的身份，然后轻描淡写跟他们几句对谈便说出蝙蝠公子的野心——他在这里贩卖所谓的秘密，除了钱之外，实际还想要通过掌握的各种秘密，来要挟他的客人，让他们做他的工具。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某些人急促而愤怒的呼吸声。

郭襄虽心中早有所感，却还是在楚留香说出来时，感觉心中一寒，她不是没有见过野心家，可像这样躲在黑暗中，用别人的秘密和痛苦编织权柄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待他掌握了他们的软肋，这些所谓的大人物，恐怕用不了几年，在座的诸位都会成为他的奴隶。而他，蝙蝠公子，将成为江湖中最有权势的人。

这人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可惜，手段却又如此龌龊。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苏荷极轻极低地吐出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他……还在这里……”

郭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或愤怒、或心有余悸的脸上划过，最后定格在那张安详从容的脸上。

楚留香说的没错，没人认识蝙蝠公子，所以，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蝙蝠公子。

但，蝙蝠公子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