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娘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她不回应最后一句,反倒催道:“你去找她吧!她很想见你。”
郭襄闻言,也非常想去见苏荷,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推开那扇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可她转头看了看地上那男人,迟疑道:“要不你一起走吧,不然这……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冬娘断然拒绝,声音虽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我在黑暗中行动不便,在外面行走也是拖累。不用担心,我把他弄到床上,有人问就说他喝醉了。这畜生本就好酒,醉倒了也是正常。”
“这……”
郭襄有些犹豫,她不想丢下冬娘不管,可冬娘说得也有道理。这里守卫众多,带上一个行动不便、又不会武功的人,反而可能害了她。她得先找到苏荷,再想办法和花满楼、王怜花汇合,合计一下怎么救人,怎么毁掉这个魔窟,怎么揭开蝙蝠公子的真面目。
想到这儿,郭襄便应了。
两人先是将残余的酒泼洒在四周,以此尽量掩盖血腥味,然后一起把地上的男人抬到床上,那男人死沉死沉的,身上一股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黑暗中,郭襄和冬娘有接触,才发现对方竟然没有穿衣服。刚才只是握住手,倒没发觉,此刻扶住肩膀,触手光滑冰凉,什么布料都没有。
郭襄心中更怒。
她一声不吭,摸到那男人脱在一旁的外袍,抖开,给冬娘披上,又把衣襟拢了拢,系好腰带。
“等我。”她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冬娘没有回答。
郭襄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贴在石门上仔细聆听外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
身后,冬娘裹紧那件宽大的外袍,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黑暗中,只有那男人微弱的呼吸,和她那无法流出眼泪的哽咽。
*
通道里的黑暗浓稠如旧,但郭襄的心跳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冬娘指尖的颤抖、那句关于“蝙蝠公子是恶鬼”的战栗低语,还有弥散不去的血腥气,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压入心底,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找到苏荷。
郭襄像一抹幽魂,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壁移动,脚步落在粗粝的石板上,不发出丝毫声响,连衣袂拂动都控制在最轻微的幅度。
全凭在黑暗中磨砺出的感知,和花满楼曾指点过的方法,来规避沿途那些令人作呕的声浪源头。
没走多远,前方通道拐角便传来了规律的、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棍棒偶尔拖过地面的刮擦声,是巡逻的守卫。
郭襄瞬间静止,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石壁的阴影,脚步声渐近,不是一人,是两人。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在用手中的棍子左右敲打探查,并非敷衍了事。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视觉无用,守卫们依赖的是听觉、触觉,以及对地形的极端熟悉。
她听到其中一个守卫粗声抱怨:“……妈的,刚才好像有点动静?十号房那边?”
另一个声音含糊:“能有什么动静?那屋的妞倔,客也横,打翻了东西吧……酒气隔着老远都闻见了。”
“上头说了,这几天有‘贵客’闯进来,都仔细点……”
“闯进来又怎样?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再说了,真有人,能躲过咱们的地听?”
两人的交谈和脚步声在郭襄藏身的拐角前停顿了片刻。她全身肌肉绷紧,右手缓缓移向剑柄,左手则悄无声息地向上摸索。
头顶并非平整的穹顶,而是天然形成的、凹凸不平的岩壁。就在两人即将靠近的刹那,郭襄足尖在石壁上一点,腰肢轻折,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飘起,双手精准地扣住岩壁上方两道深深的内凹裂缝,身体紧紧贴附上去,四肢与核心力量同时爆发,稳稳定住。
几乎同时,两根包铁头的探棍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扫过,敲打在对面石壁上,发出“空空”的闷响。
“没人。”一个守卫道。
“走,去下个区看看,晦气!”
脚步声和嘟囔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条岔道。
郭襄又静静等待了十数息,确认再无动静,才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掌心被粗糙的岩壁磨得生疼,但比起冬娘的遭遇,这点痛楚微不足道。她辨明方向,朝着冬娘指示的另一边最里面潜行而去。
越往里走,通道似乎愈发洁净干燥,那股廉价的脂粉和酒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霉味的气息。
两侧石门的间隔也变大了,门后异常安静,不再有那些令人不适的声响。但这种安静,在经历了外间的喧嚣后,反而透着一股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压抑。
她走到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石门前。
就在郭襄准备侧耳倾听时,一个年轻的、刻意放得温和的男声,透过石门隐隐传来:
“小荷,今日气息似乎好多了。那安神药,看来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