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听起来实在稀奇。”郭襄听完,沉吟片刻,才迟疑道,“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内情?”她目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这两人……到底是友是敌?”
楚留香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只说了个大概,郭襄便能一下问到关键处,这份敏锐,实属难得,他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我没猜错,云从龙与武维扬早已化敌为友,甚至交情深到能托付后事。”
胡铁花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若真是这样,云从龙怎会死在武维扬手中?难不成是武维扬翻脸不认人?”
“谁说那是武维扬了?”楚留香神秘一笑,那笑意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早说武维扬已死,你却不信。”
他见胡铁花还要开口,便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推测缓缓道来:真正的武维扬早已死了。当时在酒楼与他们见面的,是个冒牌货。云从龙与武维扬应该早已化敌为友,甚至,在武维扬的默许下,云从龙安排了两个手下进入凤尾帮,作为暗中的接应。只是这事做得隐秘,旁人一概不知。
因此,当云从龙听闻自己两个手下被武维扬所杀,怒气冲冲找上门质问时,却发现那“武维扬”对此事茫然不知,一口咬定那两人是内奸、该杀。云从龙便知,眼前这人,必是假的。
也正因此,那云从龙在比武之前,表现得那般异样,神情悲愤消极,言语颠三倒四。另外云从龙心知必死,却还是想留下些什么,于是……
“等等!”胡铁花忍不住打断,“云从龙给我们什么暗示了?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楚留香微微一笑,缓缓道:“云从龙先故意用错成语,说出‘骨鲠在喉’。这便是告诉我们,他有件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却没办法当面说出来。”他顿了顿,又道,“然后又故意将鱼眼睛弹到武维扬碟子里,这便是想说,眼前这人是‘鱼目混珠’。”
胡铁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叹气:“这暗示……也太暗示了!谁能看得出来?”他挠着头,“换了我,就算云从龙把整条鱼甩我脸上,我也想不出这许多弯弯绕绕。”
张三也啧啧称奇,看着楚留香说:“若不是你在,咱们怕是到死都不知道,云帮主临死前还演了这么一出。”
郭襄也是叹为观止,既为楚留香的敏锐与洞察力所折服,更为丁枫那伙人的处心积虑而心惊,她顺着这思路往下想,缓缓道:“那我明白了,这位武总瓢把子既然是假的,想必便是蝙蝠岛的人假扮的。如今他又接掌了神龙帮,从此长江便是他们的地盘了。”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再杀了海阔天,掌控紫鲸帮的几十条船……海上、长江,这一整条水路,从此都是蝙蝠岛说了算了。”
真是处心积虑……又野心勃勃啊……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这般感叹。这盘棋下得太大,从长江到海上,从帮派到船队,一环扣一环,不知谋划了多久。
“那丁枫恐怕还没这般本事。”王怜花忽然冷笑一声。
要论阴谋算计,他可是行家。这局棋缜密深远,牵涉多方,环环相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丁枫此人,他冷眼旁观多时,其人心思深沉不假,手段狠辣也有,但要筹划如此庞大的布局,还差着火候。
楚留香缓缓点头,神色凝重起来:“不错,丁枫应该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是执行者,他的背后,当有一位更厉害、更可怕的人物。”他目光望向海面,声音沉沉的,“这位,才是蝙蝠岛真正的主人。”
郭襄背后微微一寒,她想起一路行来那些蛛丝马迹,那座“销金窟”隐隐约约的透露出的信息,心头不由涌起深深的担忧。
苏荷……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根木钗。
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没有什么过人的武功,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想替父亲报仇之后重新开始生活。她那样坚韧,那样倔强,那样在绝境中仍不肯放弃……
她还活着吗?
她还在等着吗?
郭襄望向那片茫茫大海,日光刺眼,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说:活着,一定要活着。
……
“有船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众人齐齐一震,循声望去,是一直沉默着、脸色越发苍白的金灵芝,她不知何时已直起身,扶着棺材边缘,目光定定地望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一个黑点正渐渐变大,轮廓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