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看向身旁那个已跟着卸掉可怖易容、露出本来面目的王怜花，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流，此刻正懒洋洋地靠着棺材板，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是一场无趣的游戏。

“这位是王怜花。”

郭襄顿了顿，见几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恍然、还有几分审视，便又添了一句，语气诚恳：“改装易容，实非所愿。不过是因同白兄一般身负要事，情非得已，还望诸位见谅。”她说着，抱拳为礼，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扭捏。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胡铁花脱口而出：

“你是郭襄？”

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瞪大眼睛，把郭襄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目光几乎要把人看穿。

见郭襄含笑点头，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切：“是几月前逼得那恶贼公孙兰俯首认罪、替无数百姓讨回公道的郭襄郭女侠？”

他说的，是近来那桩在江湖上越传越广的事。

事实上，郭襄以剑为赌、逼得公孙大娘伏法之事，在江湖上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公孙兰其人，虽名声不显，但当陆小凤奉郭襄之托，将她的尸首送至官府时，一并告知了其隐藏多年的诸多身份：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销魂婆婆……一个名字便是一串血债，每一个身份背后，都是数不清的无辜性命。

此事一经传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不仅是那些受害人家属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更在武林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尤其是常漫天、江重威、华一帆这几位江湖名人，将当日那场比剑的细节传播出去后，郭襄如何以剑为注、如何以高超剑招相胜、如何逼得那魔头不得不伏法，更是让无数江湖人听得拍案称绝。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竟用这样的方式，为素不相识的百姓讨回公道，武功高强固然难得，但那份侠义心肠更令人钦佩。

江湖上刀光剑影、恩怨情仇见得多了，为名为利的多，为仇为情的也不少，可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做到这一步的，却凤毛麟角。

胡铁花这等豪爽之人，最敬佩的便是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听闻此事时，他曾拍案叫绝，恨不能当时在场，亲眼目睹那场赌局。如今这故事中的女侠竟活生生站在眼前，他如何不激动？

郭襄闻言，心中却是一阵赫然，她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场赌局，本就有取巧之处，若非公孙兰有些自负托大，若非机缘巧合自己领悟了新剑招，她也未必能赢。更不为此有什么得意，只觉得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她微微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谦逊：“若说侥幸胜了赌约，那便是我了。”顿了顿，又豁达一笑，“却不是什么郭女侠，叫我郭襄便是。”

胡铁花和张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之色，见这少女不仅容貌秀美，更难得的是性格豁达谦虚，毫无半分骄矜之气。在江湖上，有点本事就鼻孔朝天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像这般真本事却不自傲的，反倒更让人心生敬意。

“好好好！”胡铁花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海面上传得老远，惊起几只海鸟，“见面便是朋友了！我叫你郭襄，你便直呼我胡铁花便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胡铁花第一个帮你！”

“正是正是！”张三也笑嘻嘻地凑上来，一张被海风吹得黑红的脸上满是诚挚，“若不嫌弃我脸皮厚、嘴皮碎，我也算个朋友，叫我张三就行！往等回了岸上，我请你吃烤鱼，虽然我这‘快网’的名号，也捞不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手烤鱼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不是我吹，我烤的鱼，连猫都能馋哭！”

郭襄看着两人亲切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身下的棺材板，那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脆。她狡黠一笑，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

“若一起躺过棺材都不算朋友，那还有什么算是朋友？”

这话说得俏皮，却一语道破了此刻的境况：同生共死，同棺共济，这般缘分，天下少有。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胡铁花笑得直拍大腿，张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这话说得好，说得好”，一边笑一边擦眼角。

楚留香眼里也满是笑意，那笑意温和而明亮，像这海上的阳光。就连王怜花，嘴角也微微勾起，不知是被这话逗笑了，还是笑郭襄这丫头果然伶牙俐齿，这份急智和豁达，倒是难得。

只有金灵芝，依旧沉默地坐在她的棺材板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抱膝而坐，苍白的脸上神情复杂，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胡铁花和张三的开怀大笑，看着楚留香眼里的欣赏，看着王怜花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看着郭襄。那个方才还只是“阿草”的少女，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彩。

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羡慕，又像是苦涩，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睑，将脸埋进膝间，只留给众人一个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