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脸色在刹那间剧变,原本从容含笑的面孔瞬间扭曲,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与惊骇混杂的神情,他一手猛地捂住胸口,喉头剧烈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丁兄?”楚留香神色一凝。
下一瞬,丁枫“哇”地一声,一口色泽乌黑的浓血喷涌而出,溅在地面与他自己的衣襟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败的怪异气味。
“酒……酒里有……有毒……”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目光在勾子长、王怜花、乃至楚留香等人脸上仓皇扫过,最终,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电光石火之间,方才还言辞犀利、从容辩驳的丁枫,竟已毒发倒地!
舱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楚留香反应最快,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过,在丁枫身体即将触地前稳稳托住,他出手如风,食指中指并拢,疾点丁枫胸前数处要穴,动作精准迅捷,试图封住毒气攻心之路。
他指尖触及丁枫身体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抬眼,目光带着征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快速扫向易容成公孙劫余的王怜花,楚留香自然知晓这位千面公子的医术。
郭襄也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猛然回神,心中惊疑不定,目光立刻投向王怜花。
却见王怜花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地踱步到桌边,他伸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显得枯瘦的手指,拈起丁枫刚才用过的那只酒杯,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昏黄灯光下,他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充满了玩味与讥诮的弧度。
楚留香一面以内力护住丁枫心脉,一面沉声道:“丁兄莫要慌张,毒气尚未深入,未必无救!”
“太……太晚了……我……我已自知无救……”丁枫躺在楚留香臂弯中,气息微弱,断断续续,每说一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嘴角不断有乌黑血沫溢出,“临死之际……其他……其他事都不重要了……只求……只求香帅……念在相识一场……带我尸骨……归乡入土……我……我家中尚有高堂老母……无人奉养……”说到最后,语带哽咽,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楚留香纵然心中对此人疑虑重重,但见他如此惨状,又是临终托付,终究难以硬起心肠,他神色肃穆,沉声应道:“丁兄放心,你托付之事,楚某必当尽力。”
听到楚留香肯定的答复,丁枫仿佛终于了却了最大的心愿,脸上痛苦挣扎的神色略微平复,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未能出口,只是缓缓地、带着无尽遗憾与不甘,合上了双眼。
楚留香又仔细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与鼻息,片刻后,轻轻将丁枫的尸身平放在地,站起身,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他……断气了。”
丁枫……竟然就这么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冲击力。就在前一刻,郭襄心中仍将这视为丁枫自导自演、金蝉脱壳的又一幕诡计。此刻,她再也顾不得维持“阿草”那胆小怯懦的人设,瞳孔微缩,疾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指,亲自去探丁枫的鼻息与颈脉。
入手冰凉,气息全无,脉搏沉寂。
丁枫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震,这艘鬼船上凶案的幕后推手之一,那神秘蝙蝠岛的核心人物,制造了诸多迷雾与杀戮的丁枫……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戏剧性地,被一杯毒酒夺去了性命?这可能吗?
郭襄心中疑虑如潮水翻涌,她锐利的目光立刻射向舱内如今嫌疑最大的一人——勾子长。却见这位江洋巨盗,此刻竟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呆了,脸色煞白,瞠目结舌地望着丁枫的尸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见此情景,郭襄的眉头锁得更紧,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一幅拼图,偏偏少了最关键的一块。
这时,那边拼酒的战场也分出了“胜负”。胡铁花忽然大吼一声:“喝!再……再喝!我……我胡铁花……才不会……醉!”吼完,他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终于支撑不住,“砰”地一声,直接滑倒,趴在了酒液横流的桌面上,鼾声随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