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同光闻言愣愣,从胸前摸出一卷布卷。布卷展开,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
愣怔须臾,忽然他似是从中看到了什么,挂着血的嘴角终于笑了。
“这些年确实一直在逃避父亲,没想到人死了也还是逃不过……是该去问问了,虽然我深知伤害孩子并非我或父亲的本意,但或许,此事皆由我与他之间的多年心结而起吧……”
说着一排银针推到祝弥面前,“还有,同光从未想过死。劳累梦成了。”
祝弥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摘下头上的簪子,回头看了看围在身后的众人,递给其中一个。
临危受命似地,桓错郑重接好玉簪。
然后她便拈起一根极细的银针,似有灵指引一般,毫不犹豫,快速准确地往自己掌心一扎。
一瞬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掌心被银针贯穿,大家还未来得及惊呼,却见祝弥的表情神态已然变化,宛若另一个人——
*
祝弥醒来的时候,漆黑之中是一片火光。
“嗯……?”鉴于前几次的扶乩后醒来的疼痛教训,她不敢太大幅度动弹,而是试探性地轻扭脖子,向左,无事,向右……嗯?撞上一个硬硬的……肩膀。
“醒了?”肩膀传来的声音很轻。
确定没有落枕,她便直起脖子环视周遭,已是入了夜,后背是一棵树,右边是桓错,前方的其余人围在篝火旁,哔剥作响的燃烧声混杂着他们低低的谈话声,时不时还一阵轻笑。
没一个背影发现她醒了。
再往外感受,是静谧虫鸣的树林。
看来他们还在陆同光父亲的坟冢附近。
这回难得没有在地上醒来,可是祝弥还是浑身提不起劲,抬眼都费劲,别说作出一些声响好通知那几个似乎在沉浸交心的背影:你们的大功臣、万中无一珍贵的乩童,醒来了。
“……”祝弥轻叹一口气。
桓错朝她拍拍自己肩膀。她摇摇头,意思是:不靠了。
桓错轻笑一声,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我是说,你怎么睡觉流口水。”
祝弥瞪他一眼,懒得和他贫嘴,抬手擦了擦嘴角。她没忘记正事,着急用目光去找陆同光。
前方围火低语的陆同光,在火光下,一半身体被照得亮堂堂,另一半身体和阴影混作一团。暖橘色的光和暗无细节的影子随风而动,隐约之间,影子好像不纯粹是影子,还晃动出几层重影,有张牙舞爪的气势。
像是一秒支棱警惕起来,她用力又认真地眨眨眼,只盯着那影子。
“说起来,你这回怎么不用烧头发就能扶乩了?”一同靠树的身旁人问。
思绪瞬间被他这句话抓住了。
陆同光身后的是鬼还是影子来不及分辨了,才醒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想出一个谎:“呃……我受伤了?”
“哪里?”对方带着一点着急。
祝弥也着急:“不对,是我自己烧了头发。”两把抓起自己的头发,挡在脸颊两边,可没有闻到烧焦味。
也不对。
“没看见呢。”桓错语气又淡下来。
问话的语气和内容不太适配,不像是咄咄逼人深究扶乩的意思。她便悄悄抬眼去看身旁人脸色,以确定他的真实意图。可看见他靠着树低着头,下垂的睫毛迎着火光,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根根分明,细节清晰,手上还随意地把玩着她的玉簪……
总之肯定不是要物归原主的意思!簪子还回来!
“鬼知道!这扶乩未必是有固定流程的,说不定感情到了就上身了!”祝弥搪塞他,一把抢回自己的东西,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嘀咕:生理期呢,哪用烧头发,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盯着别人的东西,可恶!
桓错手上一空,长叹一口气,摸出腰间玉佩,“看来之前……或许不是忘了烧头发。”
顷刻明了他的意图为何,祝弥屁股挪了半步,提前一步拒绝道:“刚醒来,累着呢,别塞我嘴里啊。”
桓错:“……”
“他们在聊什么,那么投入?”她连忙转移话题。
“被你的扶乩神通惊诧到了,正在各有各的怀疑人生。”
祝弥得意哼笑一声。
忽然听得篝火那边的人一阵叹笑,传来庾彦庭大声一句的夸赞,“梦成还担心您知情了之后会愧疚自戕。我就说她看走眼了吧。同光先生有道心啊!”
什么走眼,那叫谨慎。而且怎么变成敬称了。
“非也,这是佛心。”寂照大师双手合十正在念往生咒,听了庾彦庭的话不惜暂停都要横插一句,“万人朝拜,皆是寄心予佛,而同光在俗世逆流中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心地,纵然遭此横变,不曾动摇。即心是佛也。”
向外求,求的是心理安慰;向内求,真佛即现。
庾彦庭:“大师,念经念到一半都要来找存在感吗。尊重一下死者好吗。”
陆同光听了仰头大笑,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大笑。
这时祝弥才看清,他身上的鬼没了。
于是跟着微微笑。心里一阵放松,想起什么似地低声问身边人,“诶,桓错,他们在烧什么?”
一醒来就是一片火光,一个篝火,有必要要烧得那么高吗?
“他父亲。”
欣慰的微笑顷刻凝固。
“啊?!怎么不问过我?!”
烧尸体怎么不经过乩童的允准?!
祝弥大叫一声,半爬半跑,跌跌撞撞冲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