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清哪受得了这个气,横眉怒目就要追过去,却听得祝弥古古怪怪扬声一句:“陆县令,寂照师父大概是病了,去给他抓点安神止咳的药吧。”
而寂照又是一阵闹要甩开众手,只说是片刻耽误不得。
陆同光迟疑半分,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
王兰清决定还是“太守不计小人过”,停止打闹专注于正事,脚步一转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却被祝弥尴尬喊住。
“咳,太守哥回来。”
王兰清:“?”
祝弥:“来帮忙一起按住我们师父,师父劲大。”
把陆同光支开后,寂照就被放开了。
寂照恼怒似地整理了自己一番仪表,也正欲离去。
“师父不信我了吗?”回头一看,是祝弥从容地靠墙抱胸,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摇着头似在叹气,“师父一做起事情就铆足了劲往前冲,可有时候,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盲干胡来也不行吧?”
“从没想过走一走捷径吗?”
*
诵亡魂往生经如何有捷径可走?每个人都要那么长的流程要一遍完整的经文,念一遍,便是一个人,短不得。弘扬佛法又有何捷径可走?只道是不经历足够的磨难,心性不够,真经就还不是真经。
何况“捷径”这一词在寂照脑海里还真就从未出现过。
很多时候捷径与迂途摆在眼前,比起用脑子仔细分辨二者利弊,他总是手脚先动了起来。因为无非就左道右道,只要确保目的地一样的就好了。
活人事到底是比死人事大一些。他担心太过聪明的孩子站在分叉路口上犹豫许久,为省一点力气,最终却寸步难行。
所以当祝弥几人留下他之后的谈话,被没走远有意偷听的陆同光听到的时候,他只觉得幸好。
幸好他留了下来。
一群年轻人果然还是得有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在一旁作榜样才行啊。
毕竟“捷径”有诱人之意,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是歧途。
原来,在祝弥的视野里,当陆同光以看病为由,接触了高烧儿童的时候,他身上的鬼就膨胀了起来。缠绕飘渺间,有意就飘到了孩子身上。很快孩子的魂魄被勾出了出离之意,竟幽幽升起来,眨眼间就浓烈成了盘旋在村上空中的鬼气节点之一。
陆同光像是个火柴,只需简单触碰一下易燃物,病重孩子的魂魄便剧烈燃烧。
这鬼疫的流行……分明是这般传火传出来的!
这种不自然的驱使魂魄之术,和梁川生的招阴役鬼符如出一辙!
但她才认识陆同光第一天,不想过早下论断,须得多方查证,要确定是不是陆同光本意,要确定他身上的鬼为何,是否有符咒在作祟。弄清原委、找到源头,才有下一步事情做。
正当他们嚷嚷着分工合作什么的,说到要不要去刨一刨陆同光祖坟的时候,王兰清直言不许,又以太守之名担保陆同光的为人。
几人差点又吵起来,却听得门外一声踏碎树枝的动静。跟出去一看,竟是陆同光匆匆离去的背影。
屋内的人相互对视,暗道不妙。
“陆县令!我不是不相信你——”祝弥连忙追出去。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抓现行,又心虚又尴尬,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但是她也确实看得出陆同光似有察觉,不愿意再过多接触孩子们。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医师和父母官的身份摆在那里,他若说他可能没办法医治孩子。又给不出缘由,只怕是救子心切的村民会化身暴民,无形戾气顷刻就化成了有形戾气啊。更糟糕。
还有,她也担心……
“你就是不相信!”王兰清控诉,“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是个这么多疑多心的性子!”
前方的身影不听呼喊,逃跑似地走着,忽然踉跄了一下,顺势弯了弯腰,再直起腰来的时候,众人看见他举起了凶器——一把镐子!
众人大惊,脚步一顿。
祝弥犹犹豫豫出口问道:“陆县令,敢问你可曾婚配,有孩子否?”
举着镐子的身影顿住了,还肉眼可见地颓了颓,像是被点破了什么似地竟不逃了,转了个方向一步一步朝他们缓缓走来,声音也缓缓,答道——
“如果我儿还活着,今年应该十岁了。”
低着头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镐子锋利的缘刃似乎还闪了闪光。
众人警惕,横着手你护我我护你。不是怕他手上有武器,而是祝弥说了,陆同光身上的鬼,好像一靠近小孩就变成了黑黢黢、张牙舞爪沸腾一般的,凶魂。
凶魂会怎么杀活人?他们谁也不知道。
寂照叹了口气挡在大家面前,庾彦庭则暗自懊恼没拿上师父给的桃木剑,又莫名走神思考道家防鬼的东西还有什么。
祝弥看不清黑魂笼罩下的陆同光的一举一动,有些危机状况之外的呆愣,所以桓错不由得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些。她是易招惹鬼魂的体质,万一魂被那人身上的凶魂吸去了可怎么办。
王兰清也被这阵势吓到了,喃喃道:“陆先生,你怎么会……”
正当人鬼殊途相互对峙的时候,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飞转……忽然,陆同光一个抬头,脸上的表情明亮了起来,一脸错愕,
“不是怀疑我父亲的坟冢有问题?我带你们去不是会快一点吗!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呀!”
说着还急得跺了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