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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戾气横村太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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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讲究辨证论治、探究疾病本质的医师,陆同光不用“疫症”而是用虚无缥缈的“戾气”一词形容这一场怪异,是因为这些病例古怪之处超出了他理解能力范围:不是所有孩子都无差别染疫,特别是在多子家庭中,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是这个病入膏肓,那个全然无事。

而作为疾病的疫症不是这样的。如此凶险夺命的疫症,一死就是一片,才不会大发慈悲般地跳过某些人,又不是真有佛祖保佑。

就像祝弥去的第一个家庭,弟弟病了,同吃同住的姐姐却无事——为什么?

难不成,佛祖真的只保佑了姐姐吗?

所以陆同光认为,或许是时疫历久弥新,滋生出了戾气横行。因为他近日一连接触了这么多孩子,自己也像是被某种低压气场笼罩,格外容易精疲力竭,于是放弃追本穷源,转而建议村民火葬病死的孩子尸身。

毕竟,不管是时疫还是戾气,不管有什么原因挑选对象感染,总归是附着在孩子们身上的,索性一把火全烧了,斩草除根。

不出所料被人赶了出来,还是臭骂一通。

祝弥忽然想到今日那小女孩求佛一事,对着桓错和庾彦庭:“你们能再探点隐私的吗?我想知道,死去的孩子在家中事无巨细的境地,特别是那些一子病亡一子无事的多子家庭里,大人对待不同孩子的态度。”

至少,孩子逝去,家家户户都在哭。

都是捧在手里怕化了的宝贝呢。

桓错和庾彦庭眼神对峙了一番,最终庾彦庭起身离席,一边走一边摇着脑袋:“谁让本公子左右逢源妙语连珠善解人意、天生地就是让人易亲近信任呢。比某些变脸大王不知强了多少倍。”

桓错目送他:“梦成身边总得留一个人。”

“他们两个好像你的兄长啊祝梦成。”磨砂纸般的声音风凉地响起,还要补上一声嘲讽的“呵呵”。

祝弥都懒得抬眼瞅他,“太守大人又要和我比吗?”

她算是发现了,王兰清对桓庾二人反倒没那么大的敌意或竞争意识。这人从一出现,注意力就只在自己身上,还是十分看不起的那种!原本还以为扮演女郎的他是看上了桓错嫌自己多事来着。不由得心下暗诽:总不能是因为身高吧,自己是他唯一比得过的对象……?

王兰清:“哼,这福气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陆同光也风凉一声:“兰清可是消受过头了,是吧。”

王兰清:“……”

“父亲的丧期里不去守灵扶柩,不披麻戴孝的就算了,你做成这副模样是为何?跑到夏口狐假虎威来了。兰清,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陆同光的声音骤然变冷。

“我是来抓‘雀’的!不也抓到了几个嘛……”说着说着,王兰清气势低了下来 ,不再做辩解,只喃喃道,“而且……反正我只会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不在他们面前惹他们心烦才是我的孝心苦心,哼……”

“……我走了,大家心里要多畅快有多畅快。”

陆同光:“怎么会,就是因为太守对你抱有期望——”

“期望?!笑话,他明明是被我气死的!”讲到痛处,王兰清骤然起身,扬声冷笑,“陆先生,你去问问他,他的期望在哪?为何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最后那句‘我不想再见到你’是什么意思?!对了——”

又忽然转头抓着祝弥的手,“你不是能扶乩吗?你和我去武昌,去告诉我父亲,从哥哥们手下逃掉的那些人都被我一一射杀了。你替我问问他,能不能像看哥哥们那样看看我?还生不生我的气?”

那人盛怒之下力气很大,祝弥没反应过来险些被他拖着走了,幸得桓错手快,稳稳抓住她另一手。三人陷入一时平衡的拉扯姿态。

双臂平展至最宽的祝弥:“?”

桓错一个眼刀甩过去:问过乩童的兄长的同意没有。

王兰清自觉失态,便冷静几秒,默默放了手,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任何人。

这一日的相处下来,桓错也找人了解了这个“女太守”王兰清的来路。原来,王兰清在家中行三,最年幼,武昌人称太守家的王幺郎,平日里就是恣意妄为惯了,一个活脱脱的纨绔。顶上两个亲兄长能干事,正在武昌忙得脱不开身,而他不必承担家族职责使命,趁人不备偷了家中的太守令,决心做出一点“政绩”,给兄长们看。

家里人在忙,忙的是他们父亲王老太守的丧事。

据说,王老太守气亡的那一日,去某歌舞升平的酒肆里寻他。不知当时哪处风声关窍没搭对,老太守竟撞见他正一袭女装,轻佻浮艳,还故作风情地向旁人邀酒寻乐。“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场面自不用多说。武昌一时之间人人风传:那日王老太守带人回家,睡了个午觉之后就再没醒来。

只道是孽子气煞老翁。

流言风声没敢传多久,新上任的“女太守”雷厉风行,不光打击闲得没事嚼舌根的人,还刻苦追击流民团伙“雀”的残部,也算是为民做实事了。

“雀,”祝弥念出这这个字都忍不住笑了,“那是不是还有虎龙和乌龟啊?”

“或许是吧。”王兰清一脸认真,和他们补充了武昌郡的近日状况。

活跃在武昌的闹事流民似有层级组织,还像模像样地地纪律严明。平定起来还颇费了老太守的一番心力。和他们交手一场下来,老太守察觉“雀”的消息格外灵通,便分别下发给了几个部下不相通的调兵布阵信息,围剿雀的那晚,偏偏只有儿子们率领自家府兵去的敌方营地扑了空,让逃了三个雀的骨干成员。

走漏的风声竟是出自院墙内。成熟稳妥、谨慎可靠的大儿子二儿子自不用说,跟着他行兵征战多年,既骁勇也善谋,更不可能有异心。

剩下最小的那个,难得这回老太守想历练他,结果逆子一穿上盔甲就嫌重,嘴上还万分不情愿地念着:有兄长们去了何必要他也跟去——岔子只能出在他那里了——有人私下和太守进言,点卯集结的时候王幺郎迟了半个刻钟,身上还有酒味。

翌日的战果一上报,老太守勃然大怒,提着把刀就去酒肆找人。

……

再然后,就是王家的讣告贴遍武昌。

人人唏嘘不已。

“可我自从得到夏口有‘雀’的消息以来,马不停蹄追踪至此已经杀了翼火和星日,就差个胆小不担事的鬼金,谅他独身一人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他若还敢冒头,我斩他二十次都不解气——我想说的是,虽然我喝酒玩乐不爱戎装爱女装,可兰清,从未背叛过父亲。”

话说完了,低而暗哑的嗓音消散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的王兰清眼观头顶目中无人,只要不说话,就还是那副下巴比天高的娇气傲慢女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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