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日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
“还等,都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莫不是跟着轸水跑了?!”
“都已经寻了几个月了,还差这三个时辰吗?”
“我就是觉得只有信不见人,又等了这么久,着实古怪……”
官道旁边,一处湖江相夹的有林之地,几座荒坟之间,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蹲在视线隐蔽的地方,前后探望着路两端的尽头,在等人来。
其中一个打了几个喷嚏,又催促道:“翼火,我们回去吧……这儿凉飕飕的,我怕是要染风寒——”
“嘘。”被喊做翼火的人忽然压低身形,只看向远处:“你看看那是不是星日?”
只见树林之外,一片暗湖细细碎碎映着月光,蜿蜒的黄土官道穿过,上面有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沿官道走来。
那人努力眯眼,“绝对不是,这人又矮又瘦。星日可是八尺大汉,他就算瘦死也不可能如此——诶拉我做什么!”
翼火把人拽低,“别被他看见了。”
被拽低的人嘟囔几句:“多半是个醉鬼,走反了回村的路。哼。”
二人躲于暗处观察着来人,只见来人一头乱发,看不清什么表情,能隐约听见口中哼哼,虽脚步虚浮,但似乎目的明确,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四处看了看,便朝树林这边二人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翼火:“……”
另一人活动手腕:“哼,夜黑风高的,独身一人还敢来招惹老子。”
“鬼金,官兵搜索得紧,别多事,一会误了星日的情报。”翼火还是一把按下蠢蠢欲动的鬼金。
人影果然径直向树林里走来,翼火只好拉着鬼金跟着他的步伐后退。人影又前,直到走到了二人原先蹲守的位置,站定,却开始四处探望。
二人回望一下身后,再退就要退出林子里了,总觉得背后的远处回荡着人声和马蹄声,凉飕飕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来。”鬼金低声咒骂几句脏话,抽出身后的小刀,“还以为你要解手呢,跑来林子里步步紧逼,真当老子忍让你!”说着弓身蓄势的姿态。
翼火没办法,也抽出了刀。
二人默契万分,紧盯前方,低着身子沿林边悄然横向拉开距离。
处于两道视线中心的人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一脸愁苦地似在找东西,四处望。
迷茫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分开的两人对望一眼当即发动脚步,疾速以一个包夹之势相冲而来。
步风传来,人影总算察觉到了杀意,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翼火和鬼金也终于听清那人嘴里的话。
“翼火,鬼金……是我呀……我是星日呀。刚刚路上被那太守弄死了,还以为要误事……”
*
此地隶属武昌郡,夏口县附近。武昌虽是桓错叔祖父桓仪十多年前在流民帅手里打下来的,可是桓氏人口太少,无人可使,便由王家来安排人就任武昌郡太守。
桓错思虑着地势和人脉,大概记得多年前派去的人是王洵乐的某个族父,到如今应该也是第二代太守了,那么就是洵乐的族兄族弟……兄弟几个、名字为何、可否到过山阴相见,一应不相知也不记得……啧,都怪这荆楚蛮夷之地太过偏僻,他完全不认识人。
这附近虽村庄密集,但夜宿的传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处于官道之上、夏口县数个村落之间。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可能。
不作多想,桓错分派羽林郎们四散去找人,他自己则去官衙,找县令。一进那县府,却一派冷清,连个值守的人都找不到。便去问最近的人家,连走好几处房屋,皆门窗紧闭无人应门,最后一处,走出来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小子,恭恭敬敬只道:“近日王太守为擒拿流寇,夙夜在公,巡于此地。至于陆县令,躬身于洪涝的灾后重建,已住在村里多日。”
夏口不是武昌的郡治,可太守却出现在了这里。
桓错追问他太守的为人品性和此时位置,还有擒拿流寇是多大的阵仗,如何能联系。小子只低头摇头,只言不知,便匆匆闭了门,赶客了。
坏了。
他一个最有用的人跑向了最没用的方向。
二话不说,率马又朝官道上走去。笔直一条道路上跑了不知多久,桓错越思索越心惊,停下马来,觉得该仔仔细细复盘和祝弥分开之后的时间差。可又心乱如麻,脑内乱作一团,一时间竟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泡浴了多久,是否有睡着。
马厩里马匹未少,想必她是步行,不会走得多远,可各个方向都有人寻去,这么久了也不见空中有射火箭的信号。虽然黑夜视物不清,但还是能判断出这城外一片荒无人烟,空气中一直隐隐有水草腥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情?能有多严重?
在人人都有事做忙得不见踪影的时候,他桓错,竟然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怎么还有恶寒袭来——
正当他扶额愣怔,努力平息自己身体异样的时候,某处林间方向“咻”地一声,下一秒,夜空中高高划亮一道火光。
是信号。
找到人了。
桓错的心松下来。
“咻咻咻——”
同一个方向,一瞬间箭声无数,又下一秒,数十道火光照亮了半天天空。
“啧。”
桓错沉下脸,腰身挺直,一手甩缰绳,另一手抚上腰后的刀,马蹄声哒哒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