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瞪着眼盯着桓错说不出来话:“……”
桓错站在她身后,指点她平肩,抬手,挥刀。仔细打量她的动作之间,不光是皱眉了,而是掩饰不住的叹气。
“梦成,你……”他忍不住出声。
“嗯?”祝弥回头抬眼看他,对上一副无药可救的神情。
“……软弱无力得我不忍直视。唉,之后多吃点肉干吧。”他挑了把有重量的长枪递给她,又展示了一个最简单的出枪动作,“就练这个,每天夕食结束后练到手臂酸软为止。”
祝弥倒也没多说什么,有老师引导还不用多思考,每日太阳下山的时候埋头就是练,也不搭理庾彦庭了。
庾彦庭闲得没事,又看见寂照也在一旁潜心翻译胡文古经,好奇心起,就以一个修道之人的身份向他问佛。
二人都是祝弥认证过的身轻无鬼之人,哪怕某人前几日还“超度”了个活人鬼。
寂照大师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庾彦庭说:“道士讲究顺应自然。”
“佛说空。”
“道说无。”
在一旁耍枪练臂力的祝弥都忍不住停下来,问:“这不是差不多吗?”
庾彦庭笑道:“那可不一样,至少长江以南,五行一教教徒无数,下到布衣黔首,上到司马皇家,皆尊崇阴阳五行,行修道养身之术。寂照大师这个胡教,离家住寺、披裟剃头、街头行乞的就算了,还有一堆戒律要人戒食色性,条条框框太多了。试问哪个圣贤能做到这样,这不违背人之本性么?”
“我们供养道观就简单多了。我和我那忙于政务无心辩玄的父亲说了,只要出钱给师父修道观,来日师父老人家羽化登仙,第一个就带上他的大财主一同长生不老。我父亲宁信其有,大手一挥,送了他百亩良田。所以大师,信佛有何好处?我们这样的人,凭什么会为了佛而戒七情六欲、名誉财物呢?”
寂照只道:“一切本来空,何必贪恋有。放得下,才能见佛。”
祝弥安慰似是灰心丧气的寂照,重复自己的观点:“明明内涵就是差不多的,诚心信五行一的人,迟早也会信佛。你父亲那种泥沼中人境界太低,不算!”
桓错看了两眼寂照大师写的译文:“我们中原人讲究君臣父子,纲常有序,寂照师父不如再去了解了解儒道思想,”说着他指点两处中文译文,咳嗽两声,说话说得万分含糊:“比如说这处、这处,实乃冒犯孔子先贤……遣词用语您可以再琢磨一下……反正胡文也只有您能看懂……春秋笔法什么的……”
祝弥立马悟到那份含糊之意,告状似地毫不犹豫点破:“寂照大师,桓灵玦叫你瞎编!”
桓错把枪又塞她手里,带着笑眼,道:“练你的枪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寂照双手合十碎碎念了一段清心的经文,最后越说越小声,“……出家人不打诳语。”
“没关系大师,”庾彦庭模仿寂照也悄声道,“这个叫,顺势而为。”
随后照常赶路。他们出会稽,沿着长江一路向西,走了小月余,走进一座与特别大、其上山林茂密的山,又沿江边山麓走几日,一片广袤多湖的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祝弥抬头看看这犹如一柄利剑隔开了两块大平原的高山,问桓错:“这不会就是大别山吧?”
桓错在前方点点头,“‘此山之大,别于他山。’大别山也。”
“可我看这几日路线,沿江是向南进山又向北出山,是不是绕路了?明明可以不用进山的。”
这一问桓错的脸又莫名黑了,回头一道幽怨的眼光不知道瞥向了谁。
“阿弥陀佛,是贫僧要去襄阳。”
祝弥顷刻明了:原来如此,有人是一点都不珍惜晴公子的好脸色啊。
晓行夜宿的日子,太阳落山了便是自己的时间,祝弥玩枪又玩刀,学了好几个把式。起初,她端枪平指几秒就已经觉得难以支撑,忍累练了多日以后,竟然也能横耍银枪几番,不由得把自己的锻体师父喊出来展示一下修炼成果。
长枪耍出几道劲脆风声,表演完毕,立定收势。
枪风步法、腰马腕劲,统统有模有样,桓错看得是十分欣慰,“比第一次成长太多……”说着款步拍着掌靠近她,“倒也不用那么认真努力……”
这话祝弥不爱听,可以说她尚有不足,但不能说她这么好的态度还有问题。便拉下脸来,“什么意思,见不得我变厉害是吗?”
遮挡视线般,一个掌心从头顶落下。
——脑袋被摸了摸。
“比旁人慢一两步没关系,”他又说,“又不是没人等你。”
头顶上的重量让祝弥有些怔愣恍然。
“……”
“嗯?”见她生硬却不生气地甩掉自己的手,又转过身去,只以银枪戳地,不说话,桓错就想探身去看她神色。
那人又继续转身回避,别扭似地铁了心不给看。
“怎么了?”
“会长不高的。”
背影闷闷出声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