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吗?独活下来,凭一颗凡世之心直面这泼天灭顶的苦痛,莫不是前世造了恶业的报应吧……
寂照喉间沉重,该说的话语似铸铁沉湖挣扎不出一字一词,只细细打量面前人。从昔日好友浑浊的眼睛里,他想捕捉到一丝,他还熟悉的东西,哀求、痛苦、仇恨,只要是一点他还能理解的情绪,都行。可是无法了,他从那片黑色的虹膜里只看见自己一张欲哭不哭的脸,看见自己身后的桓错已经抽刀出鞘,于头顶上寒光一亮,要斩的,竟然仿佛是他自己!
寂照:“……”
“寂照大师,失礼了。此人恶念深入肺腑,又害无辜幼童,纵然可怜,但也算不得人了。梦成说不杀尽他所憎恨之人,神仙也难救。让灵玦来吧,给他一个痛快。”
说着,桓错已起势宛若侩子手,双手持刀,双肘弯曲,刀背躺过肩,就要做一个蓄力横斩的刀法。而老叟始终全无反应,只是低着头,一副引颈受戮的麻木模样。
刀锋对准目标毫不犹豫下劈的那一瞬间,皓云闭上了眼睛,庾彦庭侧开脑袋的同时不忘抬手挡在了祝弥的眼前。他们发现,在这个不算家的家里,墙角几寸高的狗尾杂草,在春夏交替之际开出了花,小小一朵白色的,微风轻晃。
……
一瞬。
两瞬。
预想的动静和挥舞的刀风却没有如期到来,只听得有人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
“不要。”
所有人视线立即回来,只见寂照终是抬手拦了刀。
那掌心接住刀刃像是接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而众人一个眨眼之后,开始有热而浓烈的血腥味散发开来,似有一株赤色藤蔓从上到下悄然爬满寂照的手臂,倒进红底金纹的袈裟里。
“嘀嗒,嘀嗒。”
看见寂照起手动作的那一刻,桓错及时收了力,却不想刀剑无眼还是伤了人,划了他一道口子。他也叹气:“寂照师父……何苦呢。”
寂照不顾血手,勉力扶地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袈裟,站直道:“我等沙门中人在东土传经弘法数载,北方已经是建寺无数香火不绝,可南方却一直了无收效。我至今也还是想不通,都是人,为什么会不一样。唉。”
“想不通啊,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去做……”说着他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横在桓错面前,不由分说抢过刀,刀刃上已然带血。
“贫僧虽然愚钝,但说到做到,会超度你们的,”刀面一转,明光一闪,对准老叟,“这业果,还是由寂照背负罢——”
话音未落,破风一声,便有东西落了地。
*
翌日,西域羽林军一早便踏上了行程。
桓错似乎心情很好,一个劲地对手伤不便只好坐轿的寂照大师嘘寒问暖,什么“师父喝水”,什么“师父再多走十里路可以吗”。
祝弥越听越耳熟,看看轿中人,又看看桓错和庾彦庭,忽然嘴角也翘着下不来。
“笑什么?”庾彦庭见她眼神有话,便策马上来和她并排。
“没什么,二师兄。”祝弥的紧闭嘴型明明是个憋笑的“噗”。
“啊?什么二师兄?”
“就大师兄二师兄的二师兄。”她看了一眼正和寂照说话的桓错,又用同样的眼神看回庾彦庭。
“我是二师兄,那你是?”
“幸好比武输给了二师兄。我只能是三师弟了。”
“喂喂三师弟别乱说,为兄身心都在老庄道学,可不认识什么阿弥什么陀佛,也没像那桓灵玦那般曲意逢迎的。”
“嗯嗯二师兄别和大师兄一般见识,他是猴子。”
桓错:“?”
“我呢?”尽管知道答案绝对不会令他满意,但庾彦庭还是忍不住问了。
“噗。”又是一声很过分的窃笑。
“?速速说清楚,否则本右监要军法处置了!”
“二师兄乃,肥头大耳,一只,猪。”说完祝弥连忙一踢马肚子,顷刻间,赶着马逃跑似地向前了。
“啧!”庾彦庭也气笑了。
——“对了,那个问题,梦成会怎么选啊?”
分岔路口上,百人城还是千人城?
哒哒马蹄声中,祝弥头也不回,她的畅快带笑的声音传到后方,
“不选不选——我是情报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