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经弘法就像点火,所到之处,便点起星星之火。
求一个燎原之势,是寂照出家沙门以来,此行和此生的信条。
怀抱着一颗解脱众生的慈悲之心,他总是一路走向有人的地方,哪怕走了好几遍,哪怕碰壁的次数比遇见知音的次数多上数百。
桓错拿顽固的寂照没办法,他也想坚定自己的态度,和意见相左之人硬碰硬。但是寂照根本不硬也不相拼,平静又轻飘飘几个字“贫僧自行也可”就让他败下阵来。
所以最近祝弥和庾彦庭都不敢过多招惹他。
——那人是阴公子。
同行几日逐渐察觉出寂照的旅途风格是“慢走慢看,甚至走走停停”之后,他便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不是看地图、算里程就是照看自己的鹅。
祝弥和庾彦庭也不理他。
晚间不赶路的在官府传舍的休息时间,他们没事干就坐在月下聊天,而寂照大师不顾奔波劳累,还要去附近他熟悉的村落化缘。
离开山阴沿江向西走这几天,体验也还好,乱世倒不乱,就像从城里到了乡下,最明显的区别是脚下不再是石板路,而是泥泞黄土和杂草。
可有个怪事,各个村庄的人口密度似乎过于不均匀。虽然都是泥墙草瓦,屋舍简陋,但有的村人多,青天白日都人头攒动,不下田,不谋生,闲坐在树下死死盯着路过的商客。有的村落自散发着阴云沉压荒芜破败的气场,连村口的树都凋敝凄零,只剩一驼背老叟在路边痴痴空唤着孙儿归家。
庾彦庭告诉祝弥,会稽郡周边这些密度异常稍显杂乱的村落,叫做侨郡,都是南渡而来的侨民,多数是白籍。
侨民,祝弥知道,北方人客居南地嘛,这片原本不是他们的祖田,是避难寄居于此。
但是,白籍是什么?
庾彦庭回答,白籍与黄籍相应。官府为了区分祖籍本地人和外来的流民,就分别用黄纸和白纸给他们上户籍。黄纸经过特殊处理,经年纸张不生蠹虫,纸缝不绽解,有祖宅的人生活稳定所以使用黄纸。而白纸没有特殊处理,易破损撕毁,所以领了白籍的人就意味着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这些白籍,居无定所,人多田少,又一心向往着向北伐秦燕,夺回他们的故土,是最容易闹事的群体。之前的怀真起义,就是一路了吸纳这些白籍和浮浪人充军,弄得沸反盈天,好不混乱。”
祝弥问:“那怎么有些村人多,有些村却无人?”
庾彦庭:“一时之间长江以南挤满了人,资源抢占,难免摩擦生隙。白籍与白籍之间有利益争夺,白籍与黄籍之间也有利益冲突。一打起来,誓不罢休,不是你村死,就是我村亡。我家里人时不时要处理这些事,头疼得很。哎,不说这些了——”
庾彦庭忽然态度骤变,十分暧昧地凑近和祝弥说,朝廷的官方文书只定了羽林中郎将的名字,可中郎将下面还有羽林左监右监之分,这一字之差,孰高孰低,谁听谁的……
祝弥原先还不知官职左右的尊次之分,但一听庾彦庭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自己要当羽林右监,顷刻明了。
“凭什么你是右监,我也要当右监。”她不服。
庾彦庭一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我很讲武德的,来比试吧,刀剑枪戟弓,梦成随便挑!”
“先说好,尊卑有别,往后左监日日给右监倒洗脚水!”他又补充。
“哼,比就比。”
二人当即面对面相距两三丈,严肃站定。
第一轮,比刀。
两人各自手握佩刀,不出鞘点到即止的那种。一声令下,双双举刀,对向相冲而来,不约而同地奋力呼喝。
祝弥:“嚯——!”
庾彦庭:“嗬!”
两道身影交错后,其中一个立刻抱腹跪了下来,另一个定格着出招后的收势姿势,然后缓缓直立起身,淡然地拍拍衣角。
祝弥:“唔唔,好痛!”
庾彦庭:“呵呵,简单。”
第二轮,比枪。
有人一喊开始便以长枪作箭投了出去,想抢个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看着离自己脚下还有一丈远就落地的祝弥的枪,庾彦庭一手端着枪,枪头直指她面门,瞪着眼睛问:“梦成刚刚是在?”
五局三胜,最后一轮,比弓。
祝弥先手,站定平肩,搭箭开弓,深呼吸,瞄准,撒放——
“嗡……”一声绵长余韵,弓弦回弹自顾自拨动。脱靶都算不上,箭矢原地掉落,这叫空放。
祝弥:“……”
庾彦庭的嘴角根本合不拢,理了理头发,摇着头自言自语:“百步穿杨庾彦庭,勇武绝伦、所向披靡,这一趟西行下来封狼居胥了可怎么办,不得美死我阿母。”
说着起势搭弓就要放箭,瞄准不远处定为靶的树。
——“那是什么!快看!”
祝弥忽然指天大喊。
被她咋咋呼呼的动作吓了一跳,庾彦庭手上的弓箭松了,“咻”地一声,箭歪歪地飞进树林深处里。自己还不由得循声去看,空中只有一轮月亮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