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到底是清晨思绪迟缓,祝弥想了一会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联想到这人拒绝王妙一拒绝得很无情,最终皱眉:“你性冷淡?”
“你坐在这里一晚上能听得懂多少?”对方的脸立马变了。
意思是骂她理解力差劲对吧?吵架,祝弥从来没输过,再次强调:“你果然性冷淡。”
桓错阴着脸,不再多说,只顾着手向自己身后探。
这动作分外熟悉,祝弥一惊,才两句话就要掏刀?未免太过小气。打架她可打不过,连忙按住那手臂,谄媚改口:“开玩笑的!我这是担心妹妹的事习惯了。哎呀,好妹夫器宇不凡威风凛凛,本当如何,自是如何,怎么可能因为旁人不知死活的一两句话就生变呢,别生气别生气。”
对方把她的手拍开,要掏的东西也没拿出来,没好气道:“梦成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诗文不成,骑射不就,瘦骨伶仃,弱不禁风。恐怕日后行人事也难以尽力,孩子都不一定能抱上,就别在这里大谈什么父母子女恩了。”
“不担心不担心,祝家六代单传,不行也罪不在我,都是代代传下来的好品质。”男人的尊严她没有,但是她有呛嘴的决心,“以后小心别把妹妹嫁我。”
“……”对方果然哑口无言,转而又语气幽幽,好像在比惨:“十八年前百来个桓氏都死在了洛阳,如今的桓家人丁稀少,姐姐妹妹是一个也没有,你要失望了。”
“这样。不失望,我看王家人多,我求娶王妹妹也行。”
“梦成怎么总是这么不明就里的。”他轻叹一声,“你也听过‘王与马’的时言,炙手可热的王家女,祝家恐怕排不上号。再说句肺腑之言,你家能有个如此珍稀的桓氏婿,还一表人才能文能武,真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话语一顿,说话的人忽然嘴角一勾,送气带笑:“灵玦只盼,你那好妹妹身体强健些,莫要像她兄长这般瘦弱无用,日后还劳烦为我桓家开枝散叶,多多益善才是。”
“……!”
你他爹!臭流氓!
祝弥理解了人活在世总有欲掏刀杀人的心情,气得咬牙瞪他,又半天说不出来话。
恐怕桓祝姻亲之事之所尽人皆知,就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桓家,不以秦晋之好去拉拢分庭抗礼的王庾谢家,怎会看上了在朝边缘的祝家呢?
见她嚣张的气焰被熄灭,桓错收起玩笑神色,继续自己想说却被岔开的话:“我只是认为,养恩才值得商榷。”
祝弥转开视线,不情不愿搭腔,“怎么说?”
“养这一词很微妙。用心力是养,用米面亦是养。家中只有一块饼,父母全给孩子,这是父母之爱,是谓用心养。饼屑掉落地面,蚂蚁拾之。人的无心之举养活一窝蚂蚁,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对这群蚂蚁说有养恩吗?”
“那应该叫施舍。施与被施,两方互不强求,其中便可有恩。”
“噗嗤”一声,前几秒那脸还阴云压低,一副疲惫的下垂状态,听了祝弥的话不知哪点,骤然畅快笑开,眼睛笑出薄薄的眼尾花,肩膀都在抖。
“……”祝弥看了那笑脸两眼,也察不出是开心还是嘲讽,心里不由自主冒出“阴晴公子”几个字。有些不合时宜,她默念几句“心如止水心平气和”,便不再理他,扭头继续听讲。
如今台上的先生们辩了一夜,从仁信礼义孝终于辩到了“生死”。
这是她很感兴趣的议题。
新的话题先生们立场不一样,又划分出了阵营,出现新的舌战群儒,数名羽扇纶巾的先生们对着一位与其说是先生不如说是僧侣的学者抨击不停。祝弥却侧耳听得身后有学生偷偷评价僧侣的那身红白袈裟是“奇装异服”。
奇怪,这个时代和尚很少见吗?
正想着,她面前的案几上不分轻重地砸下一个袋子。身边有新来的人径直入座,而且心情很不好。
袋子歪倒敞口,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这动静让撑着下巴正闭目养神的桓错睁眼了,冷静一瞬,张口对来人:“如何?”
王洵乐语气极差:“真是奇了怪了,那些人都是老木匠,一雕面具,不是说刀太钝就是说眼花手抖,一晚上就囫囵吞枣弄了三幅,总觉得在糊弄我。”
坐在中间的祝弥听讲很认真,余光瞥了一眼桌子上,是三幅没上色的白木质面具——班丹拉姆的素胚。就是粗糙了点,也不如原物古朴。
桓错也从身后拿出东西,是个奁盒,散发着幽香,“拿着那菩提子,我倒是很顺利,制香制了浓淡三种。彦庭那边呢?”
“还没回来,估计棘手——”
——“先生们!我有疑问!”交头接耳的二人中间,有人“刷”地站起来打断,
“我想问人死后会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