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一不小心造了杀业惹鬼上身,还找不到驱鬼的了,因为驱鬼的就是那只鬼。
祝弥扑了空,像个猫似地扑到王洵乐眼下,四目相对。
“噗——”
然后就看见王洵乐那张原本还拧眉抿唇的脸忽然笑开,眉目舒展,嘴角弯弯:
“我从没想过治灵玦的竟是梦成这样的人。”
他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颌,露出了王家大郎君一贯温润如玉的和煦笑脸:“果然啊,兰亭那晚我就觉得你们很有缘。”
一时间几人深感肉麻,很是无语。
祝弥翻了个身,一抬眼就看见天空上最容易辨认的“猎户腰带”三颗星,像是想起什么,胡乱指着天空,信手拈来:“星座的话,洵乐应该是巨蟹座,彦庭是射手座,桓灵玦嘛……哼,没那义务透露。”
鉴于祝弥的卜天官的家庭背景,三人只当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卜天玄妙用语,一时都谨慎了起来,不由得暗下思考:“星座”是什么,怎么不是星宿、也不是星官?
后来,任凭他们再怎么央求祝弥解释巨蟹和射手的含义,可是时运?可是劫难?可是谶言?祝弥一脸得逞,只摇头不语,笑得很开心。
因为桓错的脸最黑:……那我没有座吗?
夜深不宜吵闹,四人回寝,各自入睡。
祝弥到这儿的时间长了,认识了一些人,加上鬼里鬼气的梁川生也不会在眼前晃悠、且只要她不存心惹桓错也不会动不动有刀架在她脖子上。这下总算安心了些,潜心练字、上课、抄书、睡大觉——和鬼打完交道总是很累、很累,只比以前一天三份兼职好点。
书院里少了个学生,少了个先生,像是没人发现似地,一切照常运行。
天天往山阴跑、制服底下是孝服的王洵乐像时钟报时,告诉她哪天是入殓,哪天是停柩,哪天又要出殡。祝弥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懂鬼,只知道能去王家吊唁的,都是大人物,她不配去。
毕竟,那可是天上第二颗月亮的弟弟的丧事,怎么说,至少也得是颗大火星。
而她自己,是只萤火虫吧。
桓错说的没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祝弥完全不感同身受那三个桓王庾,随便他们死了爹又死了娘,她不是不想,是确实做不到。如果她不是祝弥,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说上一句话。人家是公卿显贵之流,钟鸣鼎食之家,一举一动都有史官似的门客记录,什么“鹅走梅山”、“雪踏素足”,又惨又美,而她小满的倒霉巅峰——一天三份兼职下班下雨没伞手机掉水里回家外卖被偷洗澡没热水发脾气脚趾头撞到桌腿。
太长了,上不了台面。
小满其实很阴暗,老鼠人似地仇富。但她尽量让祝弥光明一点,心态放平一点,特别是天天对着桓错,那张脸。
不让桓错移动两床之间的屏风,再三强调自己的洁癖,不喜触碰,一碰别人就像浑身有蚂蚁在爬。
被莫名警告的桓错托着双手,凭空颠了颠,“那天你被偷魂,我们六只手对你又抗又抬的,怎么没见你难受得自己起来走?”
“晕倒不算。”
“藏经阁怀真现身时,你抓着洵乐的手。”
“扶乩不算。”
“骑马你一直勒我的腰。”
“……隔着衣裳!”
“洁癖的标准可真灵活。”
“……反正我说了算!”
这人怎么还挺嘴欠的,下头了!
每天晚上入睡她会翻遍脑海,追忆收藏夹里的那几位男菩萨,缓解燃眉之急的焦虑感。
还是隔着屏幕的好,会媚笑讨好,扭腰跳舞,最重要的,边界感很足,绝对不会半夜爬上她的床、又或者莫名睡在她旁边。
因为男女实在有别。
年长她几岁的惠娘扮男装去修堤岸已是十分勉强,身形、腰肢,她作为女性天然地由此能分辨惠娘是女子。而如今她十六岁,借着少年人未发育完全的身形雌雄难辨,才得以混迹在这个书院里,而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不想陷入和惠娘相同的境地。
这夜晚是越来越难熬了,她得等邻床先有熟睡的动静才能慢慢入眠。
一日课后,王洵乐给他们透露一个书院的内部消息,大约要早于官方两个休沐周期:下月的书院第一次会讲,他长姐服完丧,会来听讲。
祝弥不懂的事很多,但是很会察言观色——主要是看另外二位的反应:庾彦庭的脸意外地冷了下来,而桓错,一副做作的风轻云淡。
她眉毛一挑:嗯?有故事!
会讲是书院历年来的一大特色。会请来一些声名远扬的文人学士来当客座先生,或讲课,或辩经。届时书院向公共开放,有心求学之人亦可入院旁听参与。
祝弥问:“一般讲什么?”
王洵乐:“讲学问、辨义理、明是非,议经,论史都有。不过今年和以往不一样,长姐从建康带来了点不寻常的东西。”
祝弥吞吞口水,明知要问的问题很蠢,但是实在无人解答:“你长姐是?”
“当今,中宫皇后。”
此话一出,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神采褪色,有人默默淡出。
眼睛发亮的祝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特别是你,庾彦庭,肚子不舒服就去如厕?”
庾彦庭低迷一声“哼”。
转头对另一个:“你又是什么情况?忽然装透明人了?”
桓错只对着窗外用力发呆,充耳不闻窗内事。
王洵乐看着二人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