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骤然低沉,先生们梗着胡子相互对视沉寂几瞬。
其中一个衣领松垮至肚脐的微胖先生格外洒脱,高举手一摆,拍散晦气似的:“瞧瞧你们那讳莫如深的胆小样!不过就是怀真之乱罢了!三年前一个叫怀真的恶民仗着有些百个人口跟随,自称是流民帅,专门绕过军队布防奇袭钱唐,把书院屠了烧了,想以此摧毁门阀士族。妄想!书院还不是继续开门了。”
微胖先生挠痒痒似地摸摸胸口,又说:“要我说,就不该妥协,家里没个累世公卿的族谱,寒门都不配来这个百年书院!凭什么要扩院!”
其他人捂住他嘴巴,哀叹嘘声一片,微胖先生挣脱,非要继续说:“怀真不过就是我阿兄一时怜悯救了的贱民!反倒害了我兄长!我只恨便宜了他让他在此清幽地自尽,不能亲手手刃他!”
众人连连用“哎呀哇呀”的唏嘘声盖住,一些人按住微胖先生,一些人把祝弥赶走。
祝弥也不太感兴趣陈年旧事,还是作业更重要,她可不喜欢当不听话的学生。
找了五本最薄的书,在隔间角落里颤颤巍巍终于写完。
再见到日光时已经是薄暮时分,吃晚饭时筷子也发抖。
回到宿舍,桓错在书桌前愁眉紧锁看书。
“有什么新发现吗?”
她很疲惫,书包扔在床边,倒到床上之后声音闷在枕头里,问他。
他头也不回:“书上说,魂魄分为三魂七魄。生魂、灵魂、觉魂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
“嗯,再念念。”
“魂为人之根本,天地感应、生命灵性、精神思虑,皆为魂也;魄应魂而生,情绪欲望,不过七种。魂属阳附于气,魄属阴附于形体,阴阳相生,五行合一也……”
“嗯,那你家桓幼和丢的是一个魄。”祝弥趴在床上,脸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理论钻进耳朵里,还挺省力。
今日起得早,上完了课又写了四五小时的毛笔,手酸眼胀,闭着眼睛都不自觉流下干涩的生理泪水,回宿舍了还得费脑子想桓家的事情。有点让祝弥找到上辈子求生的辛酸感了,她一如既往,还是很吃苦耐劳的。
在社会规则之内做到最好,这是她信奉的公平主义,也因为做得很好而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她狗改不了吃屎,穿越了也当不了纨绔,忤逆不了师长,写字差就用力弥补。
桓错犹豫了一会,说:“幼和和王家一个门客的女儿是相好。情投意合,但门第不合,祖母拆散了。兰亭那天后,王家请了那娘子前来照料,幼和没再吐血,能吃喝睡走,只是目光呆滞,不为所动。”
祝弥:“兰亭之前发生什么了吗?”
“具体不知,得问姓王的。”
她脑子里浮现了一下王洵乐笑呵呵的脸,觉得这不是难事,随口嘟囔一句:“你们关系真复杂,我才刚来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隔壁宿舍另外两个姓桓的看都不看你一眼,也不关心桓幼和。对了,兰亭那天不是还有一个和你关系还挺好的桓公子坐你旁边吗,怎么没来上学?”
祝弥想听八卦秘辛,不着声色地起一个头,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接着话头往下讲了。
几秒后,书桌上的人回复:“隔壁是我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祖母是祖父续弦,南渡以来就和我父亲分了家。至于兰亭上那位,他叫承礼,辈分上是我叔父,去了荆州,他父亲在那。”
“哦,你是桓家的边缘人物是吗。”
祝弥虽然闭眼养神,但思绪清明,跟着他介绍的话在心里像是拨弄算盘子,出现人名就跟着他的语气把珠子拨到珠盘另一边。听完,一看结果,好像没人和桓错这个珠子并排放在一起。
但她那句话说得很没心没肺,或者是客观,因为既不怜惜、也不贬低。
她记得桓夫人的子女都随着桓老爷守城而死,大概桓夫人是恨苟活着的桓错之父一脉吧。
对方没恼怒,只有轻轻的翻书声音。
二人无话的一点点时间,借着翻书和烛火的声音,祝弥一下子就睡着了,很沉很沉,一片漆黑,无梦之梦。
不知睡了多久。
“喂,醒醒。”
一个沉冷的声音盖过一切,响在头顶。
祝弥睁眼,对上的是桓错放大的俊脸,加上休息够了,她心情很好。
可俊脸张嘴,说出来的话让她好心情烟消云散:“今晚让玉佩说话,不然就当你骗我,我会杀了你,尸沉后山湖,喂鹅。”
某人麻溜滚下床。
抢过他手里的书翻看起来,“书上有什么说法?”
桓错:“最有可能的是扶乩通灵。”
扶乩原为古代巫祝的占卜术,起阵而接遇乩仙,使仙降于乩笔。凡人有事则问,仙动笔而答。
祝弥胡乱念着,照着上面说的做,“先净身,净手……”
连忙在旁边的水盆里狠狠洗了把脸,又在桌上拿了笔和灯,放到地上,跪坐下来。
深呼吸,静心凝神。
桓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一刻钟后,依旧格外安静,只有烛火燃烧微小的滋滋声,灯芯变矮些许,祝弥投在墙上塌肩缩颈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一声冷笑打破沉默,影子又瑟缩一下。
“再和不闻世事的梦成兄解释解释吧。”
桓错失去了耐心,抽出袖口里的刀,跪坐到她对面,一字一句对着不敢睁眼的祝弥说,
“如今世道混乱,胡人据北,流民闹事。司马家得以苟延残喘偏安江左,得益于两支赫赫有名的军队,一支在兖州,是王洵乐的伯父,王年统领的定北军。另一支在荆州,桓承礼的父亲,桓仪统领的镇西军。”
“嗯……”话题突兀,意义不明,但是祝弥有些打抖,额头冒汗,认真点头。
“也就是说,”随着哼笑一声,刀刃带着寒意抵到她脖子上来,“我这里轻轻一抹,祝家失了独子,你那正五品的祖父,屁都不敢放一个。”
出乎意料地,被这么一吓,一瞬间闭着眼睛的人一切不靠谱、哆哆嗦嗦的小动作顷刻收敛,整个人凌厉起来,像是换了个人,神态是生气、或者是严肃。
只见祝弥骤然睁眼,右手握住桓错持刀的手腕,带着刀贴着耳朵和头发向上一挑。忍冬纹的缨带被挑断,玉簪掉下来,清脆的咣当一声,如墨的头发盖满身体。几缕被切断的发丝落到烛火上顷刻烧尽,像是火焰腾空飞舞了一瞬。
左手向前一探,扯下他腰间的玉佩,抵在唇上。
两手动作同时迅捷,利落干脆,亦冷冷抬眸盯着桓错:“我有洁癖,不喜接触,全程别碰我。”
说罢,玉佩入口,祝弥含住,玉石的冰冷之意沿着舌尖钻入体内。意识抽丝般缓慢褪去,视线变黑前一刻,她看见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变软了。
想学他冷笑,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