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校服这种自理程度,她有吗?初来乍到,她不敢说有,趁着阿苓还在,制服又穿脱两遍。
山阴去到钱唐凤凰山有小半日的车程。
到了山脚,书院楼门牌坊前,祝弥和阿苓一起抬头看“忍冬书院”遒劲有力的四个字。
阿苓说:“王山长写的。”
祝弥点点头:“书法世家嘛,王家几个小的写字也很不错。”
阿苓笑:“郎君这口气像是沧桑历尽似的,你的字像四岁童稚。”
确实,那天兰亭集,写着“祝梦成”三个字的名帖都是阿苓代劳的。
一下轿便被门口候着的小童领进院内,拾级而上,穿过山水竹林,小亭湖边还有两只惬意大白鹅在游水,再向右走,叫做东斋。
祝弥注意到新入学的学生在这院落里,有人走右,有人走左,便问前面的小童。
小童说:“西边便是西斋,也是学舍。学费不同,东斋是上房,两人一间,西斋是通铺,四人不等一间。”
阿苓悄悄补充:“原本东斋是一学生一间,还带个书童,现在不让啦。”
祝弥点点头。
东斋入口处有个山羊胡子的东舍长先生坐着,见人来了便翻开名册。
上面是宿舍分配名录,祝弥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是空的,不由得眼睛一亮,惊喜道:“我单独一间吗?”
先生吹着胡子,哼一声:“非也,西斋多的是人想要进来。”
先生摇着塵尾扇,胡子又飞一下,好神气的样子,忽然眼皮一抬,塵尾朝前一指,“喏,人来也。”
——“先生。”
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祝弥和阿苓回头。
但是祝弥吓了一跳,是那姓梁的热情书生,白青色制服,没有纱衣,看起来大约年长她三四岁,因为下巴上有未剃尽的胡茬痕迹,和刮胡伤口。
那书生瞧见了祝弥的不自然,却还是热情得不自然,低身做了个拱手:“昨日匆匆一见,未得引荐,川生见过梦成。”
祝弥半躲在阿苓身后,跟着点头。
梁川生又说,带着这个时代文人特有的温和浅笑:“兰亭梦成,酲中投簪,一夜之间流传会稽也,可惜川生未得亲眼一见‘投簪’美景。”
可对上来的目光却灼灼,像一团浓稠含混的不明液体,在祝弥脸上盘踞游移,似要一层层渗透她的假面,直到透过时空,找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一具不明不白僵硬的尸体为止。
这种直觉让她不禁一阵恶寒,抖了抖。
强装镇定,简单回应几句,拉着阿苓要走去自己的宿舍。
才转身就听见背后先生和梁川生说:“那你便和刚刚那位祝梦成一舍吧。”
祝弥立马回头,抢过名册,飞速浏览一眼,定位到名为兰舍的房间下方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桓幼和。
对,他丢了魂魄,不能上学了。
而旁边的名字是桓灵玦。
一眼就主意已定,祝弥把名册拍在桌子上:“先生,桓灵玦的同住空缺,我今早与他说好了同住兰舍的。我们相熟。”
桓祝两家的姻亲似乎尽人皆知,听完最后四个字,羊胡子先生丝毫不起疑,摇着扇子没有异议。
每间房间下方的名字几乎都是同姓,王和王,桓和桓,庾和庾,谢和谢,说明学舍安排都是提前自主选择的。
只阴不晴的桓灵玦还是注定BE温柔但瘆人的男主角,祝弥想都不想就有决定。
一个好歹有转圜的余地,另一个她简直是看不透。何况,她有驯服恶犬的思路了。
本想一脚踢开的兰舍,走到面前还是怂了,缩着脖子敲了敲门,推开。
一个衣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闻声从白色玉兰花屏风后走出来。
身形英挺,雅步从容,束发插簪,更显面容神采,鼻尖红痣像是仕女图皓腕上的一粒朱砂。白青交领妥帖合身,暗纹纱衣重叠出明灭,朝她走来的是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
两人眼神一接,祝弥连忙收住了上下打量的目光。
但,对方看见的是她,阴晴公子立马变阴了,脸冷了下来。
面无表情二字:“何事?”
大概看见她就像她看见梁川生吧。
她也无所谓。老实说,她不是特别见色起意的人,毕竟天底下没有比色相更有替代品的东西了。像他这样的,她私密收藏夹里有七个,一个不更新她就刷下一个。看着赏心悦目就行,不在乎看谁。
于是祝弥给个眼神让阿苓退出,然后迎上那目光仰头,死皮赖脸宣布:“我是你舍友。”
桓错像是始料未及地气笑了一样,鼻子一哼,衣袖一摆,绕过祝弥就要往外走,要去找院落入口的羊胡子先生。
而祝弥侧移一步挡住。
二人当即狭路相逢般的对视,一高一低,不说含情脉脉,一丝正常人情往来的情谊都没有。
祝弥在这个时代不矮,走在山阴城里的时候就比周围女性要高一个头,扮起男装也是有理有据,有底气,但是眼前人还是高她不少,她得仰头挑眉才能不输对视的气势。
那粒不开心的红痣像是晚风拂红烛摇晃,险些让她跟着心旌摇曳。但祝弥最擅长的就是吸取教训,熬过美人计,活下去。
心神一定,她笑了,由内而外地发笑,咧开一口灿烂笑脸:“你的玉佩一直有话想说。”
笑意定住,骤然变冷,靠近一步,摊开掌心的两根银针。
“和我住,我让你们对话。不然,你杀了我也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