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衡一概不知。

那个丢失的手机是否像大洋对岸的一只蝴蝶，不经意间掀起了后来的飓风？

儿时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一个和他产生了隔阂的少年，即使李玉衡有心靠近再次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效果却不尽如意。

李玉衡必须再一次提醒自己，方烨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曾经那个有一口吃的就傻乐的小学生了。

而他自己也变了许多。

这张光鲜的皮下隐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与不堪，只有李玉衡自己心知肚明。

他们都不再是小时候了。

李玉衡初中的时候度过了一段十分混乱的时光。

那段不堪的岁月里，他尝试了许多曾经不可能接触的东西。

当时他很烦躁地想躲避父母的逼迫，结果他妈妈说：“李玉衡，你不要不知好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能有现在的成绩，其实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你的父母。我们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至少我们都尽全力去为你考虑和打算。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在学校里这么优秀这么风光就可以得意。”

他妈妈的话清晰的钻进他的耳朵里。“我告诉你，没有我们，你屁都不是。”

李玉衡记得自己当场就勃然大怒，跟母亲对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有现在的成绩都是因为你们？可笑。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努力的结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李玉衡到现在都记得他妈妈那张好笑又讥讽的表情。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

“李玉衡，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恰恰证明了我们对你的影响有多么巨大。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或者一个生活不幸的小孩，是绝对不会认为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

即使他日后真的能成功，也是有贵人和运气帮助了他们。而我和你爸爸，就是你最大的贵人和运气。”

“正是因为我们对你太好，反而让你忽略了一些事情。李玉衡，你真的觉得自己现在的成功全凭自己吗？”

李玉衡有些狼狈地扭过脸，他深层的潜意识里似乎知道妈妈要说什么，但他拒绝，甚至不如说，他害怕。

他们吵得天翻地覆，最后不知怎么忽然拐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他妈妈的声音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方烨吗？就是你小学时候经常玩的那个小伙伴。”

李玉衡只记得当时的自己沉默许久。“记得，怎么了？这关他什么事？”

“我记得孩子也经常考第一吧。他长得也挺好看的，除了是单亲家庭以外，跟你差不多吧？”

李玉衡不解，皱着眉问：“你想说什么？”

他妈妈的表情看起来很微妙，“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上学吗？”

“十九中，我知道。我们之间见过一次，怎么了？”

他妈妈看着他懵懂的表情，一下子就笑了。

“孩子啊，你知道十九中和一中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两者之间差距有多大吗？

当年小升初，我为了你跑遍了全桐城的学校，对每一个初中都了如指掌。

一中和十九中之间的差距，比桐城北三环到南三环的差距还要大得多得多。”

“你完全不了解你们两个现在所处的环境差别有多大。

一中初中部每年有一半以上的人上直升本部，而一中高中部的重点大学上线率你知道是多少吗？”

他妈妈表情甚至有点怜悯。“从你们升入不同的初中起，你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交集了。

即使有，也只是短暂地交错，最后各走各的路。”

她的声音清脆又冰冷，“李玉衡，你不要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转入附一小的。

那是你爸爸东奔西走给你换回来的。

也是这样你才有机会被保送一中。

你以为你的那个同学不想吗？他每次来我们家，那个羡慕的眼神，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他知道你在一中念书的时候，没有羡慕过吗？

如果你的那个同学当年能有你的这样的条件，你觉得他会比你差吗？”

李玉衡久久沉默。最后忍不住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见不到他了？也许他能考上一中呢。”

他妈妈无奈地摇头，“玉衡，你还是没有明白我说的话。也许他能考上一中，即使这概率非常渺小。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我想跟你说的是，即使是两颗相似的种子，被种到不同的土壤里，也会开出不一样的花，结出不一样的果。”

“你和那个孩子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他被种在了酸涩贫瘠的土壤里。

而你，被我和你爸爸精心种在了优质肥沃的土壤里。

如果你是他，那么即使付出极大的努力，也不一定会过上现在的生活。”

他妈妈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不承认我说的话，那就意味着你还没有真正长大。

孩子，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无知的人。更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傲慢的人。

只有你真正放低姿态，去理解和共情父母，你才会明白我们对你的爱和栽培。”

李玉衡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好笑的不行。他甚至产生了一股干呕的冲动。

多么可笑，他们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有脸来堂而皇之地教育他？

李玉衡当时多么想质问他的父母，既然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却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把那些沉痛和难以启齿的东西深深地压在了心里。

因为懦弱，因为不敢。

曾经的某段时光里，李玉衡周末放学不想回家，就在大街上乱逛。

街上的环卫工、捡废品的老人、摆摊的小贩、建筑工地的工人……都成了他百无聊赖时的观察对象。

李玉衡以前很少关注这样的人。

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就像一个金字塔既有奢华耀眼的顶层，也有贫穷落后的底层。

但李玉衡一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触动。

只是从那以后，李玉衡有时候会想，这些人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他们身上又有什么样的故事，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

李玉衡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去大街上捡垃圾！”

这种说法是很多家长为了逼迫孩子好好学习的说辞。但也暴露了整个社会的潜意识：捡垃圾是卑微的、低贱的、不值一提的。

社会的中上层人一边享受底层的劳动人民的付出，一边心里暗暗鄙夷他们的身份。

可是这些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劳动工作者，才是支撑这个社会的底层。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整个社会才能平顺地运转下去。

但他们犹如一个发动机里最不起眼的零件，从事着繁重的劳动，贡献着自己的汗水，却只能拿到微薄的收入。

李玉衡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会变成什么样呢？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光鲜和体面吗？

他又想，如自己和方烨交换身份，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李玉衡想不到。他想象不出结果是什么。

但方烨就像他的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他一样，运气不那么好的孩子。

少年的醒悟有时候只在一瞬间。

家里的破事没让李玉衡大开大悟，只让他觉得厌恶和远离。

但他母亲的那一通话，却在某个瞬间点醒了他，仿佛为他拨开了一扇亮的刺眼的窗户。

窗户的外面不只有鲜花和美景，他还看到了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从那以后，李玉衡开始睁开自己的眼睛，审视着这个世界。

他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而自己，也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认为现在的优秀全凭自身的努力与勤奋。

接回椰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玉衡提着手上的箱子，回家的脚越来越快。

在李玉衡进一步得知方烨的生存环境后，他觉得方烨生存的土壤比他妈妈说得还要恶劣。

当他们在一中相遇的那一刻，李玉衡甚至觉得这是冥冥之中老天的安排。

方烨，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呢？李玉衡很好奇。

真的，从心底里好奇。

方烨比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要与众不同。

李玉衡站在楼下，看着上的灯光，想——

他可能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把目光从某人身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