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清幽，夕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头成堆的书卷上。

自识字以来，望乐日夜不辍，已将书房中那几箱旧书翻阅大半。

屋舍内各个角落堆叠着书籍，一个简易木架做成的书架也叠满了，椅子上、茶几上，皆是书册，却不散乱——每摞都码得齐整，各有分类。

望乐伏案书写，笔尖蘸墨，字迹工整。

外间脚步声传来。

她没抬头，以为是赫兹遣人送餐。前日赫兹也出寨去了，走前特意吩咐人准点给她送食，还再三嘱咐：若是她废寝忘食，便撤下残羹，换上热饭热菜。

“先放下，一会儿我就吃。”她说。

来人没有应声。脚步声未停，反而向她靠近。一道沉敛的身影投在案桌上。

望乐抬目。

是灰鸦。

他素来独居岩洞，要么外出巡山，要么隐于洞中，极少踏足她的居所。此刻他站在屋内，身影高大而沉敛，那猎魔人独有的、非人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如满室书香将她包裹。

“灰鸦大人。”她搁下笔，眼底掠过一丝讶然。

灰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娴熟握笔，字迹工整，眉眼沉静，与那个在荒野里拧断猎物脖颈的猎魔人判若两人。四周书籍堆叠如山，她坐在其中，更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雅。

他侧目，留意到侧边墙上的一幅潦草画作。

望乐起身，也看着那画里歪歪扭扭的小人，唇角微扬：“是寨里的小捣蛋画的。”

她的指尖点过一个个墨团小人：“站在洞口最高大的这个，是猎魔人。手上拿剑的是七刀，挂在树上的是落影叶。”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这个满口獠牙的，是我，是这片地界最厉害的山怪！”

窗外，寨中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远处，炊烟袅袅，人声渐稀。

“其实寨里的孩子可喜欢你了，”望乐看向窗外，笑意未褪，“都说长大要当猎魔人。”

灰鸦看向她，像猎魔人盯着山怪。

“那你呢？”

望乐愕然一瞬。

“山怪也很喜欢猎魔人。”她笑笑，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心意，“你看，这个山怪一路跟随猎魔人，学他一样捕猎，生存，吃饱便歇，倒头便睡，倒成了这片地界最厉害的山怪。”

猎魔人想靠近，却被山怪划分了地界。

灰鸦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她指间的那支笔，又看向她方才书写的书稿。

“这书稿，我是想留给赫兹的。”望乐随意翻起案桌上她正在写的《自然之理》，“就是写了些自然规律，日常也有跟他探讨过的，既然学会了写字，便写下了。”

灰鸦垂目，看着纸上那工整的墨迹。

“这些日子，多得他照顾。”望乐笑笑，“寨民尊敬猎魔人，感恩作为医者的秦缓，落影也成为孩子崇拜的王，七刀得寨中姑娘喜欢。只有我一个在寨里白吃白喝的，总得留下点什么。”

灰鸦抬目。

“你要离开了？”

望乐默然片刻。

“总有一天，”她望向窗外，声音轻了几分，“是要离开的。”

有些人，她不会忘。有的仇，她要报。哪怕终究要以身献祭恶魔，她仍不会止步。

灰鸦看着她。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也知道成功几率太过渺茫。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猎魔人守着山怪，不是狩猎，却也想要狩猎，将她带到属于他的洞穴。

“望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幽深的洞穴传来，“随我回南闵。”

望乐一怔。

看着灰鸦剑眉星目的轮廓，她弯起唇角，故作轻松：“赫兹说，在南闵长得好看的男子，路过村寨就会被魔族女子拖入屋舍。”

她仰头，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如此凶险之途，我还是谨慎考虑之后再决定吧。”

灰鸦看着她。山怪也盯着猎魔人，目光没有半分避让。

“嗯。”他说。

只此一字。但她听出那字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放弃，是等。

望乐低头，搁下手中的《自然之理》在案桌上。

“灰鸦大人，”她抬眸看向他，话锋一转，“既然你生于王族，成为一方领主非难事。可否告知我，为何选择当猎魔人？”

“我没有选。”灰鸦语声平缓，“王族男子，在……成亲之前，都要当猎魔人。”

望乐微微一怔。

“成亲是卡帕的风俗吧？”她道，忽然想探究个明白，“赫兹说，南闵人并不讲究名分，也不需要山盟海誓。夜间目光相遇不抗拒的，便直接……拉入屋舍了。”

得知赫兹到过南闵，近日她问过他许多，也和一本游记书籍对照过，南闵竟无婚嫁之俗。

“确是如此。”灰鸦道。

“那你说的‘成亲’……”望乐一时口快，“难道作为南闵王子，是要被送出别国和亲？”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偷瞄了灰鸦一眼。

灰鸦神色未变。

“南闵魔族，女子力气多数也不比男子。能被拽入屋舍的，说明那男子是愿意的。”他语声平静，“反之，魔族男子却不能如此。共感之下，施暴者会被群落揪出，剥离群落，处以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