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看不到。”小乞儿问。

老奶奶包馄饨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开口：“人老啦，眼睛瞎喽。”

“眼睛瞎就是看不到？”小乞儿追问。

“是啊，看不到喽。”老奶奶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

“我原先还以为你是傻子，别人偷你东西都没反应。我以为被偷了东西的人都会很生气，会把小偷抓起来打一顿，还说要把他关到天牢里面去。”小乞儿疑惑，“而且吃馄饨要给三个铜板，这是你自己说的。但是很多人都没有给三个铜板，有的人还把石头放在桌上……”

“老婆子眼瞎了，看不到……不知道被欺负了这么久啊。”老奶奶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春日里拂过脸颊的一缕风。配上她慈祥的表情，让小乞儿莫名其妙生出了一丝亲近感。

老奶奶慢吞吞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被那么多人追着跑啊？”

小乞儿一板一眼地回答：“没名字。我偷了孙老头的两个包子。被人追着跑。”

“那么多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自己东西都看不住，丢了东西就赖我。我可没有偷。”小乞儿坐在板凳上，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那两个包子的肉馅对他来说只是饮鸩止渴。适才又跑了那么长一段路，此刻他饥肠辘辘，小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老奶奶包好了馄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她听到小乞儿的肚子有一阵没一阵地叫，忍不住笑出了声。

“偷东西是不好的，难怪别人追你。”

小乞儿有理有据道：“可是他们也这样啊。怎么他们自己就做的成，换作是我就不行了？”

“那是他们的事情了。”老奶奶弯了弯眼睛，“奶奶曾经也上过几天私塾，教书先生说，人从小应该要当‘君子’，君子是不能偷东西的。”

“君子是什么？”小乞儿疑惑极了，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

“你饿扁了吧？帮奶奶个忙，今天傍晚，把客官的钱都好好收起来，收到这个包里。你可得看准了啊，别让石子进了包。”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包，递给小乞儿，“奶奶请你吃一碗……两碗馄饨，怎么样？”

“你送我吃？”小乞儿睁大了眼睛，黑漆漆的脸上两点白格外显眼，可惜奶奶看不到他这滑稽模样。

“不是送，这是你自己挣的。”

那一天，小乞儿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白里透红的小馄饨，汤上还飘着一小簇绿色的葱花。

他狼吞虎咽，连一滴汤也没有放过。

“你帮奶奶数一数，包里有多少个铜板。”奶奶正在摸索着收摊子，她皱起眉头，小心地步移，双手胡乱地触碰灶台，似乎是在找什么。

“锅盖掉到地板上了。”小乞儿从地上捡起锅盖，放到奶奶手中。

“有十五个铜板，还有一个银色的云，上面好像刻了字，我不认识。”小乞儿把装满了财物的包递给奶奶，那钱袋子沉甸甸的，他也不明白，这个奶奶为什么让他保管这么久。

“银色的云？”奶奶接过钱包，在里头摸索着，她摸到小乞儿口中所说的“银色云”，愣了好久，一动也不动。

那是一枚长命锁，上面刻的是“尘”。

小尘是她的孙子，她总觉得“尘”这个字不太好，但是孩子他爹娘说什么——人生在世，一切随尘。

现在倒好，真是一切，一切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了。留她一个老婆子，自己看着这么一个小摊子。

“孩子，你有地方可以去吗？”奶奶问。

小乞儿道：“我哪里都可以去。”

奶奶摇了摇头，俯下身子，摊开手心：“你留下来陪我，我把这个送给你怎么样？”

“这个很值钱吗？”小乞儿问。

“比银子还值钱嘞。”奶奶笑着说。

小乞儿接过那枚长命锁，翻来覆去地把玩了片刻。问：“这上面是什么字啊？”

奶奶没有回答，而是说：“你说你没有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小尘……”

小乞儿说：“我帮你保管。但是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不过你要给我吃东西。”

奶奶听到他愿意留下，眼角绽开了花。笑着说：“你想吃多少有多少，就是不能吃得太胖……省的以后找不到媳妇。”

“媳妇是什么？”

“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

落日的余晖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伴而行。那时候，小尘找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