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绥尘似乎是站累了,与江淮面对面坐着,歪了歪脑袋:“下山也没什么有趣,我不想下山。”
江淮笑了出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小娃娃自己不想下山。他悠悠道:“但你总有一日要下山。”
“那就等那日再说。”江绥尘无所谓道,他看着江淮捡起一个葫芦,把葫芦中仅剩的几滴水压榨出来,倒入口中,奇怪道,“你一直喝水做甚?……这水味道可真冲。”
江淮大笑起来。
“小娃娃,这可不是水,这东西叫‘酒’。”
“酒?”江绥尘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江淮站起身,摇摇晃晃来到一棵树下,用脚踩了踩地上的土。他招手示意江绥尘过来:“娃娃,这里有个东西,帮老夫挖出来,老夫就再送你一件礼物。”
江绥尘:“我不喜欢石头。”
江淮笑道:“不送你石头,快些过来。”
江绥尘走了过去,看了眼江淮,任劳任怨开始挖起来。那东西埋得很深,江绥尘挖出了足以把他淹没的土,才看到一点红色的布。
“是一个坛子。”江绥尘将坛子挖出来,递给江淮。
江淮抱着坛子坐下,动作急切地掀开包裹着坛子的厚布,闻了一口,赞道:“好酒。”随后,又旁若无人地喝起来。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目望着身旁满手泥泞的江绥尘,道:“你怎么不来找我要东西?”
“我不是很想要。是你硬要送我,我只好收下。”江绥尘道。
江淮用胳膊肘了一下他,道:“去洗洗手。”
“哦。”江绥尘照做,他走到潭水边,用冰凉的水将手上的污泥洗净了。
突然,他听到一阵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正往他的方向砸来,不是石头,是很长一个物件,像是……剑。他似有所感抬手,接住了剑柄。
这是一把古朴的剑,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长了些,但出乎意料地不重。和邋遢的老者不同,这剑保存得近乎完美。抽出剑身,亮堂地可以当镜子用。剑柄上刻着的是“太一”二字。
江淮突然大喝:“看好了,小子,我只教一遍。”
只见他提起手中的坛子,猛灌了一大半酒,脚尖挑起江绥尘原先的剑。动作起落间,就是一套让人眼花缭绕,应接不暇的剑招。江淮剑势如虹,每一剑都像是要劈开墨色的夜。
一套下来,江绥尘先晕了。
江淮用剑拍了拍江绥尘的肩膀,戏谑问道:“会了么?不会也没事,记着就行。”
江绥尘诚实道:“看不懂。”
江淮笑道:“苏太公曾用一套‘醉拳’称霸江湖,我这‘醉剑’,可是不输他分毫。”
“你试试。”江淮鼓舞道。
江绥尘试着将他刚刚所展示的剑招复现出来,但是平日里向来一看就会,一点就通的他,居然感到了力不从心。
江绥尘开始思考问题出在何处,转头瞧见江淮手中的坛子,脑中有了一个想法。
“你给我尝尝。”
“哟呵,小小年纪,还想喝酒?”江淮挑眉,但也没有不肯,转手把他钟爱的坛子给了江绥尘。
江绥尘抱着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坛子,好奇地饮下一口。然后他就觉着天旋地转,不仅是远处的瀑布,眼前的老爷爷好像也迷糊了……他的脸有些热,头有些昏。
像是灵魂出窍,与风同游,遍览山川。
“小子,你真不打算下山看看?山下好东西可多了,不止是‘酒’呢!还有各种小吃……对了,还有漂亮的姑娘!总有一日你必须得下山去!”
迷迷糊糊间,江绥尘听到老者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嘟囔着反驳:“哪里有好东西,明明都是怪物,吃人的。”
山下蓦地一阵欢呼,半山腰古钟浑浊厚重的撞击声传来,又是新的一年。江绥尘又长了一岁,他在手中比了个“九”的手势,告诉老者自己现在已经九岁了。
“刚刚那套剑招,有名字吗?”江绥尘强撑着,不让眼皮坠下。
“那是九重剑域。”江淮悠悠道,“只会招数是没用的……你要找到你的‘剑心’,不然可使不出厉害的剑。”
江淮转头,想再说他两句。就看江绥尘脑袋都快和大地亲上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江绥尘听来朦朦胧胧:“撑什么呢,想睡就睡。”
想睡就睡……
江绥尘饮酒后,不久便昏睡过去。等他醒来,身边早已没了老者的身形,只留下一把“太一”剑,证明昨晚确有其事。
他带着太一剑找到师父。江长风凝视他手中的剑,久久不语。
此后,他每日的习武任务更加严苛,换作是个普通少年,早弃剑跑路了。可江绥尘的生命中除了练剑,也无甚称得上有趣的事,是以,他就这般又在山上与剑相伴,度过十载光阴。
奇怪的是,十年间,他再也不曾见过那夜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