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80年代末,蓝瞬洺来到香港。他听人说香港遍地是机会,就连开三轮车的,都比他老家的电器老板还有钱。
来了之后,他发现这些“传说”并不真实,香港根本没人开三轮车。这里人好多,每一条街都是人挤着人,像滚滚不灭的浪潮似的,压根没有三轮车通行的地方。
蓝瞬洺初到香港时,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在这人浪中,按着一张纸条上的地址,去找一个叫“四叔”的人。这个人是他小学同学的远房亲戚,家中是开茶餐厅的。他小学同学说,他可以先去帮四叔的忙,暂住在四叔家中,之后再慢慢找工作。
四叔家住深水埗,有一家十平左右的茶餐厅。他家包括他老婆儿子在内有三口人,住在一间还没那家茶餐厅大的小房间里。房间约摸两米高,四叔用木板又隔了一个小阁楼出来。阁楼空间极窄,铺上一条床絮便是睡觉的地方。也只够睡觉。蓝瞬洺来投奔这位四叔后,便睡在这个距天花板只有半米不到的阁楼上。
蓝瞬洺除了勤劳肯干以外,算数也还不错,所以他很快找到了一份证券交易所的工作。他那份工作,被人称作“红马甲”,也就是券商的交易员。因为工作时穿着红马甲,因此有这样的称呼。他日常要做的事,便是接听电话,根据股票数据的变动,将那些数字快速、准确地用粉笔记录在黑板上。
在香港人人都买股票,不管是写字楼里那些衣着体面的白领,还是路边卖菜的大爷大妈,甚至是K记里兜里没几个钱的服务员。他们总在周一早上,搬着板凳、带着扇子和矿泉水,坐在交易所门口排队等着买股票。
蓝瞬洺周一到周五白天工作,夜晚和周末便在茶餐厅帮四叔的忙。
他每个月寄两份钱回去,一份给家里的父母,一份给考上了高中的青梅竹马,支撑她上学的费用。
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每一个拿到薪水、写信回去的日子,心中都感到十分的踏实和幸福。
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老家精彩得多。
蓝瞬洺来到这个大都会后,见过好多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人人都会讲英文,从不说“对不起”,只说“Sorry”。也不说“谢谢”,只说“Thank you”。他们还人人都有一个英文名,连四叔也有一个英文名。
蓝瞬洺觉得自己可能也得有个英文名,可他不会英文。
茶餐厅的老板一天打他的儿子。他儿子不好好读书,出去跟人“混社会”,每天假装背书包去上学,其实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只是不敢跟老爸讲。那天老板拿着扫把边骂儿子是“衰仔”边打他,儿子把包里的书掏出来扔老爸。最后在老爸的叫骂声中跑走。
茶餐厅的老板扶着扫把气得直喘,另一只手攥着从他儿子手中接来的英语课本。他最后把英语课本扔给蓝瞬洺:“在香港学点英文,以后多条路走。”
老板的儿子没再回来过,蓝瞬洺自此捧着那本英语课本看。
他想学上面的英文字,但他不会读。
周末午休的时候,他也捧着那本英语课本,坐在茶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指描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
一个路过的人掉了钱包在地上,蓝瞬洺急忙喊住他:“先生,先生!你的钱包掉了!”
那个人只顾往前走,没回头。
蓝瞬洺捡起钱包,三步做一步跑上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先生,你的钱包。”
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
男人没急着接过钱包,先是看了蓝瞬洺一眼,随后才将钱包接过来,收回口袋里:“谢谢。”
蓝瞬洺笑着说:“不客气。”
男人的目光朝他另一只手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蓝瞬洺翻封面给他看:“我在看英文书。”
男人微感好奇地挑了下眉:“初中英语?”
“对啊,我不会读英文,得从头学起。可是没人教我怎么念,我还是……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懂。”蓝瞬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男人说:“不介意的话我教你啊,当谢谢你帮我捡回钱包。”
蓝瞬洺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男人点点头:“嗯。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好啊,多谢你了。对了,先生你姓什么?”
“我姓……我姓白,叫白追。”
“白追,真好听的名字。”蓝瞬洺想起该自我介绍,“哦,我姓蓝,叫蓝瞬洺。”
“蓝瞬洺?这个像大陆的名字,听你的口音,应该也是大陆来的吧。”
“是啊,我才刚来四个月。白先生你呢?你粤语这么好,是本地人吗?”
“我……我不是啊,我广州来的,和你一样,来找机会的嘛。”
蓝瞬洺听白追这么说,一下子感觉他亲切很多,和他的关系好像可以更进一步似的,也不叫他白先生了,就管他喊白追。
他们找到街上的一个公共长椅坐下来,白追教了他几个英文字母,和一些简单的打招呼的句子。
蓝瞬洺认真地跟着他读,钦羡无比地说:“你的英语真好,讲得和那些外国人一模一样。”
白追微笑说:“我以前在教堂工作,那里的洋人牧师教我的。”
蓝瞬洺本来还想跟着他继续学习,但是一看腕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哎呀,一点半了,我要去忙了。”
他匆忙和白追道别,转身要回茶餐厅。
白追在他身后大声问道:“你在哪里工作?”
蓝瞬洺回头,指着前面:“在那家四叔冰厅。”
02
周六,蓝瞬洺在茶餐厅忙活,一个人走进来喊了他“瞬洺”。
蓝瞬洺循声望去,脸上立即展开笑容:“是你啊。坐啊!”
“我在附近找工作,顺便来吃个午饭。”白追找了个比较靠近蓝瞬洺的位置坐下。
蓝瞬洺热情地招呼他:“想吃什么?”
“来一份车仔面吧。”
“好。”
蓝瞬洺熟练地煮起面条。
白追坐在座位上,眼神望着蓝瞬洺:“我昨天来这里,怎么没看到你在?”
“我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在交易所里工作。”
“哦。是那家华夏证券交易所吗?”
“就是那家,你怎么知道?”
“香港目前只有那家交易所是华人可以玩的嘛,我想你也会选择去那里。”
“这你都知道啊。”蓝瞬洺很快地煮好了一碗面,给他端过去。
“当然了,在香港还有不懂股票的人吗?”白追接过他端来的车仔面,说了声“谢谢”,抽了双筷子,“你呢?你平时有没有买?”
蓝瞬洺坐在他对面,两手撑在椅子上:“我懂得怎么交易,但不懂得怎么买。”
“现在几乎人人都买股票,你在交易所里工作,怎么会没买?”白追问。
“他们说买股票能发大财,可我也见过有好多人要去跳楼,所以我不敢买。”蓝瞬洺低下头小声说,“我的钱以后要带回杭州,要回杭州盖房子娶老婆的。”
白追夹面的动作变缓了,抬了一下眼皮:“你有girlfriend?”
“什么钩?”
“我是问,你有女朋友?”
“……嗯。”说到这里,蓝瞬洺有些害羞地红了红脸,“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居,现在在读高中。等她高中毕业后,我应该也攒够钱了,到时候我就回去和她结婚。”
白追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面。
“你呢?你的女朋友呢?”蓝瞬洺好奇地问他,“你在广州老家有没有女朋友?”
“广州老家……?”白追猛地想起他那天编过的谎话,忙“哦”了两声,“像我这样一个穷小子,哪有什么女朋友?”
蓝瞬洺说:“你这么英俊,应该有很多女孩喜欢才对啊。”
“英俊有什么用啊。”白追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问蓝瞬洺,“你今天想学英文吗?”
蓝瞬洺张大了眼:“你今天有时间教我吗?”
“我接下去的时间没事情做,可以教你。”
蓝瞬洺当然是愿意的。他把期盼的眼神投向电风扇旁的四叔:“四叔,我今天可不可以请个假?”
四叔摆摆扇子说:“去咯。”
03
白追说今天要教他看英文电影。80年代末的香港,街上随处可见影像店。为了吸引客人,店门口贴的海报,通常是血肉模糊的恐怖片,或是裸露的三级片女郎。蓝瞬洺不敢看这些,所以从没进去过。今天被白追拉着,才是头一回走进影像店。
但是这些影像店,让白追满意的英文电影不多。白追总是看一眼标题,就能说出这部电影哪里不好,哪里拍得很假。蓝瞬洺一部也没看过,只能呆呆地跟着他换了一家又一家。
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大家好像都很忙,赶着去做什么的样子,他和白追像是这条街上唯二悠闲逛街的人。
蓝瞬洺望见路边的报摊,有一本经济杂志的封面是熟悉的面孔,拉住白追说:“哎,你看那里,那是我们交易所的孟先生。他是我们交易所里最厉害的股票经纪人,被人称作香港的华人股神,好厉害的。”
白追望了眼杂志上的中年男人,没像蓝瞬洺那样露出崇拜的目光:“也不是那么厉害。”
“你认识他吗?”
“没,听说过。”
蓝瞬洺说:“我听说他有两个儿子,都很了不起。”
白追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那你有没有听说哪个比较了不起?”
“我听说大的那个比较了不起,是美国名校毕业的,在美国华尔街有控股公司,厉害得不得了。小的那个嘛……就没怎么听说了。”蓝瞬洺说。
“小的那个也是美国名校毕业的啊。”
“是吗?哪所学校?”
“耶鲁大学。”
“我不知道什么耶鲁大学。”蓝瞬洺又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听人说的。”
“可是好像没有大的那个厉害,大的那个读的是哈佛。”
“那也不一定,哈佛一定比耶鲁强吗?”
“那我就不知了,我没读过大学,可是人人都在说孟韶洸,没人说过那个小的。”蓝瞬洺说。
“哼。”白追看样子像是有些生气,“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白追嘴巴张了张,说:“没什么。走了,我们去买碟片。”
他又拉着蓝瞬洺走进一家影像店,这次他没认真挑选了,随便拿了好几张外文的爱情电影,便走到收银台。
蓝瞬洺说:“用租的吧,买的好贵啊。”
“买了可以反复看,反复看你才记得住那些英文。”
收银员算了算那些碟片,说:“五十二元。”
蓝瞬洺听到这个数字,心都揪起来了,白追却不假思索地掏出两张五十的给收银员:“不用找了。”
04
白追带他来到山上一所教堂后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茶几,一张沙发,外加一个床铺,便将房间塞满了。勉勉强强地,在茶几前面,摆放一台小小四方的电视机,与茶几的边缘相抵着。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圣经还有一个耶稣小像。
白追说他以前在教堂里工作,就住在这个房间。蓝瞬洺担心他们不请自来,房间现在的主人发现了会不开心。白追让他放心,那个牧师人很好,不会说他们什么。
白追买来的片子,封面都是漂亮的西方女人和英俊的西方男人,看得出来大多是爱情电影。
他们放的第一部片子是《乱世佳人》,这部电影很长,看了很久都看不完似的。蓝瞬洺以前从没看过电影,只有来到香港后,从茶餐厅里的电视机里偶尔看过一点,却从没完整地看完一部。因为四叔经常要切换到赌马的频道。
蓝瞬洺现在可以从头看一部电影。和白追坐在沙发上,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记了最初的学英文的目的。
白追说这部电影,他读大学的时候,老师放给他们看过。
蓝瞬洺惊讶地问:“你读过大学啊?”
以前他见到读高中的就觉得很厉害了,没想到身边还能认识到一个读大学的朋友。
白追挠了挠头:“去……偷偷去听过他们上课。你知道,这里的人个个学历高又聪明,不一直学习的话,根本不能进步。所以我只能假装是学生,进去偷上他们的课。”
“你说得对,所以我就努力学英文。”他眼睛盯着电视机里那些穿漂亮洋裙,舞会上跳舞的小姐太太们,“我听人说,如果能去美国,就一定能赚到大钱,那里的机会比香港还多。他们说,美国遍地都是金子,还有一座大金山。”
“骗人的。那些洋鬼佬想骗我们去当廉价苦力,编出这些谎话来。要是真的满地是金子,他们还需要去侵略别人吗?”
蓝瞬洺像是被他点醒了:“你说的也是。那这么说来,洋人骗人的花样真多。”
蓝瞬洺感觉白追总能说出很有见识的话,虽然白追和他一样是在这里打工的外地人,可他总觉得白追和那些读过大学的人一样,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之后的日子,蓝瞬洺常常跟白追来这里看电影。有一次他们推门进来,遇到了那个洋人牧师。蓝瞬洺以为打扰到主人,尴尬地想要道歉。白追却大方自然地和那个牧师讲起英文,那个牧师说了句“sure”,起身将房间让给他们。
久了之后,白追不仅会给他放美国电影,也会放一些香港的武侠片,法国的文艺片。
有一次他们放了一部电影叫《初吻》,蓝瞬洺觉得电影里的女主角漂亮得不得了,那首叫《reality》的歌也很好听。此后蓝瞬洺常常要看这部电影,因为想听里面的歌。
后来,白追便将这首歌录成磁带,送给了他。
蓝瞬洺说很谢谢他,拿到那盒磁带,像拿到宝物似的。只是他根本没有播音机,也舍不得去买。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份磁带很珍贵。
05
蓝瞬洺如今感觉每个礼拜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白追去教堂看电影的日子。
他在这个多元复杂的大城市里,一个人,很孤独,想要有人陪伴。白追是他唯一的朋友。
一天夜里,他们在教堂里看完电影正要离去,天上却下起大雨。他与白追没办法,只能再坐回沙发上,又放起一部爱情电影。
下雨天,窗户半关着一半,开着一半,雨水拍打在窗帘上,整个房间氤氲着一股湿气,虽然没淋到雨,蓝瞬洺却感觉身体已经湿漉漉了。
房间的电灯泡闪了两下灭了,只剩电视屏幕里透出的蓝光给予这个房间亮度。
他和白追好像都没在认真看电影情节,都在感受这个昏暗房间里又粘又潮的湿气。
电影里的男女主又接吻了。蓝瞬洺在这些电影里,看了无数个接吻。刚开始还会脸红心跳,现在却觉得似乎很平常一般。
身子挨着他的白追问道:“你和你女朋友有没有接吻过?”
蓝瞬洺怔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白追替他把答案念出来。
“……我们还没结婚,我怎么能亲她?”
白追笑了一声。
蓝瞬洺不知道他笑什么,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就是说,你长这么大都还没亲过女人?”白追扭过头来,凑近他的脸问。
“你亲过?”
“亲过啊,亲过我妈。”
“这哪里算?”
“那不然得亲谁才算?”
“起码得亲……除了你的亲人以外的人。”
蓝瞬洺说完这句话,白追便对着他的嘴唇亲下去了。
蓝瞬洺一下子傻了,脑子里的思维,突然之间都被人抽走了似的。
等他傻完以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白追对他做了什么。他吓得推开白追,错愕地张大眼。
男人怎么可以亲男人呢?
是,在香港这样的情况很普遍,初时他知道有这类人存在,也很惊讶。尽管现在他已逐渐适应这种现象,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白追被他推开后,没有再有下一步行为,而是安抚他似地说,“你放心,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勉强你的。”
蓝瞬洺眼神里的错愕渐渐没了,转而被复杂纠结的情绪取代。他好像也没有不喜欢白追,可他,他就是觉得不行,不可以,不能有这种事。
“看来你不讨厌我。”白追又进一步靠近他,捧住他的脸,又一次轻柔地吻了吻他。
蓝瞬洺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竟然默许他的行为。他竟然,和一个男人接着吻。
他脑子里猛地想起青梅竹马的身影,急忙阻止白追更进一步。
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眼窗外,蓝瞬洺说:“雨停了,我得回去帮四叔收摊了。”
他着急要离开这个房间,怕再待下去会发生更不得了的事情。
“等一下。”白追喊住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上一串号码,他走向蓝瞬洺,将那张纸条塞进蓝瞬洺的口袋里,靠在蓝瞬洺耳边说,“我工作地方的电话,有空打给我。”
06
“那个是一块六毛二啊,你怎么记成一块六毛四这么离谱?”
“哦哦对不起!”
……
“那边的客人点的是芝士西多士,不是菠萝包!”
“对不起,我重做一份。”
“你怎么搞的,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昨晚看三级片了啊?”
蓝瞬洺最近工作总是心不在焉,以前很少犯过错的他,现在不管是在交易所,还是在茶餐厅,都会把“一”做成“二”,把“三”写成“四”。
他将白追给他的那张电话号码,拿出来,反复看上面的那串数字。有几次,他鼓起勇气去电话亭,号码按到一半,便又挂掉。
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借口给白追打电话,白追这几天也不来找他,像是故意等他主动打电话一样。
发工资这一天,蓝瞬洺买了几盒英文歌的磁带,还有几本书。他想拿这些去送给白追。
蓝瞬洺认为白追是他在香港唯一的好朋友,如果不是白追,他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白追送了自己很多东西,自己也该送他一点东西。
他打算周五的下午请假,直接去白追工作的地方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蓝瞬洺似乎有些怕再踏进教堂的那个小房间。
周五早上,蓝瞬洺见到交易所里的孟先生开着车来。他站得远远地,不敢走上去,怕打扰到孟先生。
跟着,他又看到孟先生身后跟着白追。
蓝瞬洺颇有些讶异,更让他讶异的是,孟先生和白追似乎很熟的模样,很自然地聊着天,讲着话。孟先生脸上不时流露出无奈。
二人很快就走进交易所了,蓝瞬洺心里疑惑着白追和孟先生的关系,又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下午请假前,蓝瞬洺终于拨通白追给他的那串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