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回神,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他低声道。
连迟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这里不是开放景区,小心点。护栏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塌了。除了归灵观的本殿之外都很危险。”
连朝栖一挑眉:“谢谢提醒。”
连迟没有再说话,转身下山。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回到了那种沉寂压抑的山林静谧之中。
连朝栖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连迟的动静,才慢慢走向那块红布。
他站在它面前,深吸一口气。
布面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像是有一股黏滞的压迫感,贴在眼皮底下,透着一股奇异的湿意,仿佛某种有机的脉搏正在后头缓缓跳动。
他伸手,轻轻拨开。
红布沉重地滑落在一侧,发出如同湿泥落地的沉闷声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巨大的——蛇骨架。
它安静地盘踞在空荡的神龛内,占据了大半个殿堂。
骨节如玉,泛着灰白色泽,却又像是被人一根根清理过,每一节都嵌着锈斑与祭文残痕。
它没有头骨。
脊椎延伸到某处断裂,仿佛被粗暴地斩落,又像是主动断开的。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和……潮意。
连朝栖站在那里,凝视着这具蛇骨,指尖微微颤了颤。
连朝栖比起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怪物,此刻却没有半分惧意。
那具盘踞在神龛中的蛇骨,庞大到近乎不真实,却安静得像是沉眠千年的残梦,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他一步步走近,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如果你真的是绕夭……你不是应该已经回来了么?”
他皱起眉,看着那缺失的头骨位置,喃喃自语:
“他和江宸交换身体之后,愿望应该撤销了才对。那你也该回来才对。你……”
他语调微顿,盯着那盘绕如山的蛇椎,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是绕夭的——某个版本?某个被剥离出来的部分?你想找回自己的头,是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火光跳动着,骨骸投下的影子宛如沉在地狱之下的枝杈,晃动间仿佛有数不清的影子在地面蠕动,像是曾经的躯壳在呼应某种被遗弃的本能。
连朝栖握紧了手中的打火机,站在骨架前沉默许久。
“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终于问出了最让他费解的一点。
他望着那些骨节上斑驳的道符,刻痕与残存的朱砂痕迹,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冰凉的缠绕感,还有梦醒时自己满身冷汗却没有任何伤口的身体。
“是你在引我来这里?”
蛇骨自然不会回应。
但仿佛回应了他似的,供桌前的一炷香,在没有风的空间里突然摇晃了一下。
连朝栖的手指在微微颤。
他这才意识到:绕夭的消失,可能从来就不只是愿望撤销那么简单。
而这条巨大的黑蛇——若真是绕夭的一部分,连朝栖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特殊控制局的档案中,从未提到过绕夭在花溪的记录。
他蹙着眉回忆了几秒,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不对。”他低声喃喃,“不该没有记录。”
但似乎确实哪里提过——一段晦涩得连局里都没几个人愿意细看的典故,在古籍内被归于异说之兽,不在主要收录之列,也未编号存档。
是他自己也懒得细看那段文绉绉的废话。
“……好像就是蛇,没有头。”
连朝栖皱着眉勉强回忆起来。
他掏出手机,果然不出所料——信号栏空空如也,连个微弱的波都没有。
连朝栖皱了皱眉,还是点开了相册。
指尖滑过一张张图,他终于在某个文件夹里找到了那几张记录。
有兽焉,其状如蛇而骨分百节,节节有口,名曰阿蜃。
阿蜃居火泽之阴,生于无名山下,其音如啼,闻者失声。
昔阿蜃为炎正之信使,持言简以传神意。
后阿蜃反噬简骨,吞令而伏,致诸部使者咸失号令,群神遂乱,五方绝信,人兽异途。
有断骨流于地脉,不腐不朽,夜中自转,百年不止,称之为骨遗。
连朝栖念到节节有口那句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从没把这玩意儿和绕夭联想过。
当时他只是随口感叹这蛇设定真恶心,就合上了那份资料。
节节有口是什么意思?每一节都有嘴的意思?还是说是裂口?如果说是裂口的话不就是眼前的模样吗?
连朝栖舔了舔发干的唇角,额上沁出细汗。
“失声……”他喃喃重复那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他并没有丧失声音——从持有绕夭那一刻起,就一直完好无损地说话,这也是他之前从未注意过那段古文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看来,问题可能并不在他身上。
而在绕夭——或者说,阿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