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他从小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但这一次,他不是惊喜。
而是恍惚。
“这地方又不是写了你的名字,只有你能来。”
连朝栖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点倔强的火气。
那人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抬手,把什么小东西在指间转了转,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连朝栖继续道:“那么多怪物,你是怎么过来的?”
“……怪物?”
连迟——或者说那个长着连迟脸的人——这才重新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甚至透着点不解。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看到什么怪物。”
连朝栖沉默了几秒,没再辩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才是异常的那一个。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是这儿的义工?”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对方淡淡地说,语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耐。
“就当……相逢有缘?”连朝栖压下不安,努力笑了笑,“这么偏的地方还能遇上人,我只是好奇……这观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牌位。”
那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该不该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道:
“花溪这地方,最早还不叫这名,早在天玺年间,这里叫华玄。那时候年年水患,河水泛滥,官府年年拨银子治水,全都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旧账。
“当地人私下说,是河里养了一条黑蟒,吞舟食人,作祟作怪。直到后来,有道士来此建了观,说要安镇水脉,那黑蟒便被镇杀于此,水势才慢慢安稳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像在复述一篇早就烂熟的故事,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与年代不符的亲历感。
“再后来,龙华成立初期,这边后山发现了煤矿。三十年代正式开采,头一年还顺顺利利,第二年就出事了。矿井塌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埋了四百多人。”
他抬了下眼皮,盯了连朝栖一眼:
“之后没多久,修穿山隧道,十年里塌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最后一次死了两百多个,那条隧道直接封了。”
连朝栖静了片刻,问:“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又不是道士。”
连迟却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肯定不是。”连朝栖下意识回怼,“你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
“我有道士证呢。”连迟缓缓道,眼神仍然平静。
“……”
一时间气氛怪异地沉默了几秒。
像是开了个极度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没人笑出来。
空气中只剩下长明灯跳动的啪啦声,和远处传来的风穿过山壁的低鸣。
连朝栖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问:“那我可以在这借宿一晚吗?”
连迟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我带你去后厨,观里还有一间空房。”
他带路,步子沉稳。
穿过神龛后面的矮门,一路走到一间靠山的小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斑驳的桌子和一条长板凳。屋里泛着潮气,墙角还挂着些符纸,像是早年贴上去的,颜色已经褪得发黄。
“你就暂时住这吧。”连迟说。
连朝栖点头:“多少钱?”
连迟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算了,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他还是把他当神经病了。
连朝栖无语地扶了扶额,没说话。
连迟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沉静空旷的屋子。门关上前,风从门缝中呼的一下灌进来,带起桌上的纸页颤动了一下。
连朝栖坐在床上,轻轻躺下。
木板硬得像石头,他的背隐隐生疼,可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连迟那张不带情绪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认错人了吗?可不可能?连迟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太多的不合理。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也不是普通的梦。
他迟早会找到答案,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撑住。
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来,像是夜色中有什么正靠近。
连朝栖闭上眼。
这地方,它像是某种容器,封着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他父亲,显然……在这一切里占着一个位置。
夜里,黑暗像是凝结成了某种有形的东西,沉沉压着连朝栖的意识。
他梦见了一条黑蟒。
不是那种现实中存在的蛇——它没有头,却有呼吸。漆黑的身躯蜿蜒,巨大,鳞片细密而光滑,在幽暗的水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像古旧的青铜,又像被月光浸过的铁。
它盘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没有攻击,却也没有留情。
它没有眼睛,却像一直在看着他。
随着缠绕加深,那些冰冷滑腻的鳞片一点点从他手臂,胸口,脖子爬过,他无法挣扎,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变得模糊的心跳。
它拖着他往下沉——
那下面,没有水,也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所有记忆的沉底。
他忽然惊醒。
喉咙发干,呼吸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