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哭着喊着去追的。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刮在喉咙里,“你说过要带我走遍全龙华的餐馆……说要等我长大以后开分店……”
“你还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风呜咽着钻进归灵观破旧的窗棂缝隙,像是故意模糊掉他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错……我记得的都是你说的……怎么就变成是我错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淬了火的玻璃。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刀割自己。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咬着牙强忍着情绪,像是下一秒就会炸裂。
“你凭什么不记得我?”
他朝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廊下喊了出来,嗓音几乎破音。
归灵观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再从雾中出现。
连朝栖跌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眼泪不停地流,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一刻,他才明白,真正击垮他的,不是那些夜晚的黑,不是怪物的追杀,不是许愿书的代价,而是亲人口中的一句否认。
“我没有孩子。”
就像是把他这二十多年,全都从这世界里删去了一样。
风吹着骨灯轻晃,灰白的骨头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仿佛是那句沉重的回响:
你从来都,不曾存在。
忽然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背脊直窜脑门,像被一桶冻水兜头浇下。
连朝栖猛地转过头——
雾气翻滚,归灵观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道,灰蓝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皮干瘪如枯木,头发已经半白,发髻用红线缠住,垂下几根长长的铜钱。他嘴唇翕动,低声念念有词,喉咙深处发出断续的咒音,像虫蚁在砂砾中爬行。
最醒目的,是他手中那把铜钱剑——
不是普通的道士法器,而是一把由上百枚生锈铜钱串成的长剑,铜钱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篆文,隐约有血迹浸透,在夜色中反射出幽绿色的光。
连朝栖刚想张口,那老道已如飘动的纸影一般,从雾里一步踏出,竟没有半点声响,剑光如雷霆瞬间劈来!
“嘶!!!”他猛地后仰,铜钱剑从脸侧擦过,带起一道冰冷的风。
“你是谁!”连朝栖咬牙翻滚躲避,身下青石板被剑气刮出一道沟槽,碎石四散。
老道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那句断续的咒语,铜钱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样,不断缠绕着锁链般的力量,一剑剑封死连朝栖的退路。
连朝栖咬牙,抓起地上的骨灯架,一把挥出。咣啷一声,火焰乍起。
火光一照,那老道的脸在黑影中扭曲成不似人形的诡异表情——皮肤裂缝中渗出黑水,眼睛像被针缝住一样,只能看到微微鼓动的血肉。
“靠,这不是人!”连朝栖低骂一声。
他踉跄着往大殿退去,顺手抓起香案上的一根大香,猛地扑在那把尚有余温的灯架火焰上。
“咔!”火星蹦开,香点燃,他反手横扫过去。
老道的剑和火星接触的一瞬,竟然发出“嗞啦”一声,像是被灼伤。老道身形一滞,口中咒语停顿了一瞬。
——有用!
连朝栖趁势一脚踹翻香炉,灰烬四散,他随手抄起被风吹翻的幡旗,燃香,骨灯,连砸带挡,逼得那怪异老道连连后退。
可老道忽地一口咬破自己舌尖,血洒铜钱剑,咒语忽然一变!
“唵诃啰诃啰,斩孽镇邪——”
老道咒音乍起,声音干涩却铿锵,每个字仿佛用血写成,铜钱剑上忽而泛起缠绕的黑火,如锁链般甩向连朝栖的脚踝!
“ [龙华粗话]!”
连朝栖猛地跃起,他听得出来,那不是普通道教咒语,更像是某种专门用于对付不该存在之物的镇灵术。
“五帝令符,破煞诛魍——镇魂不渡,煞物不归!”
铜钱剑咔啦甩地,震出青石地板裂缝,老道一步步逼近,那剑像被什么活物拖曳般,自带哀鸣!
而就在这时——
“咚。”
木鱼声,骤然自正殿深处响起,沉缓,钝重,仿佛敲在人的胸口深处,压下一口翻涌的恶意。
“咚。”
又一声,节奏如旧。
老道脚步陡然一滞,手中铜钱剑剧烈颤抖,黑火顿时弱了下去。
连朝栖也怔了一瞬,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