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看着靴头被撞凹了一点的金属边角,刚才那一脚要是换成普通鞋,恐怕他的脚已经被反折断了。再看那一地被他踹碎的家具残骸,以及最终把怪物压在地板上的储物柜……
“也不是没道理。”
连朝栖站在储物柜前,轻轻踢了踢倒塌的柜子,确认怪物已经完全崩解,只余下一地黑色干涸痕迹。他没有放松太久,而是迅速转身,在屋内小范围搜查起来。
这地方的规则显然不正常。
那些东西死后会消散,像雾像烟,也像数据被清空。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出现”。
不是复活,而是再次生成。
“我会不会也这样?”他不由得想。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还是得想办法先撑过这一晚。
他翻开抽屉,拉开衣柜,掀起床单,手指碰触到每一处布料或木纹时都下意识停顿一瞬,生怕又冒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五分钟后,在一只半掩的梳妆台抽屉里,他摸到了一只打火机。
“咔。”
火苗在空气中跳了一下。
他拿起打火机,把它塞进外套侧兜,站在房间中央,又看了一圈那凌乱而压抑的空间,低声嘀咕道:“……总好过没有。”
他知道,那东西不会彻底死。
连朝栖离开旅馆时,夜色像一口沉默的井,把整条街吞得只剩几点微弱光源。街边的路灯零零落落地亮着,有些灯罩内积满死虫,有些则直接不亮,像是被谁一把捏灭。空气潮湿又冰冷,连靴底踩在砖石上的声音都显得过于清晰。
他没有犹豫太久,把宣传册折好塞进兜里,朝着上面标记的归灵观方向走去。
旅馆前街还算完整,但越往外走,道路便越发荒废。花溪街的路标已经有些歪斜,文字部分甚至被涂抹得模糊不清。他小心地避开积水的水洼和塌陷的砖缝,沿着游河步道前进。
——归灵观,据说就在河那头的山上。
步道一开始还有路灯陪着,虽然忽明忽暗,至少能辨得清方向。但再往深处走,灯就越发稀疏,到后来甚至整个一段都断了电,陷入彻底的黑。
连朝栖点燃了打火机。
细小的火苗在他掌心跳动着,微弱却顽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握着那根衣架棍的轮廓。他曾尝试找更趁手的武器,但目前为止,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动又顺手的东西。
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就像是给这个世界开了个小孔——
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空地,有什么在游动。
不是风,不是野狗,也不是人。
是一群……影子。
像墨水落在水面上那样晕开,没有形体,但却确确实实地爬在地上。它们密密麻麻,蠕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其中一只靠得太近,火苗微微一晃,那团影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截,随即缩进了路边破裂的水沟。
连朝栖眯起眼。
这些东西怕光,怕得不正常。
即使只是手中这点火苗,它们也不敢靠近。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低声自语,把打火机拿得更高一些,另一只手攥紧衣架棍,脚步没有停。
越往前走,黑影就越多,像是在守着通往归灵观的这条路。它们徘徊在步道两旁,盯着他,又不敢真的靠近。他像在走一条铺满眼睛的走廊。
终于,在穿过木桥后,前方的林荫小径豁然开阔,远远能看到那座建在山腰的道观轮廓。
归灵观的山门静立在夜色中,斑驳石阶拾级而上,尽头是一块风蚀斑驳的三字石匾,墨迹仿佛被风雨啃噬,仅能勉强辨出归灵观三字。石匾两侧,各悬着一只白色宫灯。那些光不亮,却像足够照亮迷路旅人的道路。
他刚迈出一步,耳边便响起了一声轻飘飘的呼。
就像有人贴近耳侧,含笑吹灭了火苗。
“啪。”
打火机熄灭。
火光的消失仿佛一瞬抽走了世界的骨架,黑暗猛地膨胀,如决堤之水,刹那将他吞没。
连朝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下一秒,那些原本畏缩在黑暗中的虚影,像是被解开了某种封印,疯狂地扑了上来。
“操……”
他下意识把衣架棍横在身前,猛地挥砸出去。第一个冲上来的黑影被打中,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啸,却没有被击退,反而像沾了身的墨,缠绕上了他的手臂,肩膀,脖子。
它们没有重量,却能带走温度,没有实体,却能冻结他的感官。
他强忍着从皮肤蔓延至骨髓的寒意,抬手再次猛挥——
“咔哒——!”
火光一瞬再燃。
那一点光亮不再只是微弱的橙黄,而是像点燃了某种存在的本质。
那缠在他手臂上的黑影,仿佛触电般剧烈抽搐了一下,下一瞬——
“哗——!!!”
火舌沿着影子的脊骨般结构蔓延,扭曲,抽搐,挣扎——但终究无法挣脱那光的灼烧。它不是被火焰吞噬,更像是被光剥离,原形毕露地死在这片无光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