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眼珠缓缓滑动,极其缓慢地移向了连朝栖。
仿佛一副早就僵死的面孔,在强行模仿“活人”该有的反应。
连朝栖在她的凝视下生出了一瞬濒临溺水的错觉——
喉咙像是被灌了铅,连呼吸都要费力。
她动了。
只是一步,那细微的移动却仿佛惊雷炸裂,鞋底拖着布料在石砖地上擦出一段长长的声音。
“喀啦。”
她脚下的地砖碎裂了。
连朝栖一个激灵,右手下意识一甩——从一旁荒废的小推车上扯起了一根半断的金属把手。
就在她扑上来的一瞬间,连朝栖猛地抡起那截金属,横扫!
“咚!!”
金属重重击在那女人的肩口,她的身躯仿佛没有重量,却在那一瞬崩解成了大片纸灰一样的东西,像海边翻涌的白浪,层层卷起又四散。
但在那层雾化的尸灰里,她的眼睛还在。
还在看着连朝栖。
像是烙印。
像是诅咒。
“别看了——!!!”
背后的小男孩猛地喊出声,蜷在墙角,拼命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连朝栖缓步走过去,蹲下,将外套裹在那孩子身上。
“没事了。”他低声说。
小男孩却只是发着抖,咬着唇,哽咽不已。
“她……她以前不是那样的……”
连朝栖没说话,只等孩子慢慢自己缓下来。
良久,小男孩哽着嗓子说道:
“她是我妈妈。我小时候生病了,医生说我可能会死……我……我很怕……我在笔记上写了愿望……我写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你写了什么?”连朝栖语气柔和。
“我写了……妈妈不要死。”
连朝栖顿了一下。
连朝栖听着那句“妈妈不要死”,神情微动,脑海中却已浮现出某种猜测。
他低声问:“那你,是写了几次?”
小男孩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些许迟疑,最终点了点头。
“我写了三次……”
连朝栖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发虚:
“我第一次写,是妈妈不要死。”
“那时候我生病了,她一直照顾我,可是后来她累倒了,被送去了医院。医生说她是肿瘤晚期,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但我写下这个愿望之后,她奇迹般地醒过来了,笑着说要带我回家做红烧排骨。”
“所有人都说是奇迹。”
“可……她的手开始发冷了,她晚上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不睡觉了。”
“我害怕,我第二次写——妈妈能像以前一样。”
“然后她开始做饭,帮我洗澡,给我讲故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以前,但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我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她不会笑了,眼睛也不会动了。”
孩子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她不是妈妈了。”
“但我还是怕她会突然……彻底不见。我不敢睡着,不敢让她离开我房间。”
“所以我写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妈妈能永远陪着我。”
空气仿佛彻底安静了下来。
黑暗的街角回归沉寂,只剩小男孩抽泣时压抑的呼吸声。
“哥哥……”他怯怯地开口,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连朝栖,“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说……她会一直爱我的……”
连朝栖顿了一下,喉咙像被细线勒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那片已然恢复宁静的巷口,残留的雾气缠绕在老街的电线杆与砖墙之间,像是某种不肯退散的阴影。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低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疲惫。
“但你现在需要的是睡一觉。”
街角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尖顶建筑,像教堂又像废弃的工厂。铁栏杆后面,一栋白瓷面的小洋楼则带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味道,与旁边挂着霓虹灯招牌的简餐店格格不入。
就像有人把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甚至不同国家的街道,粗暴地拼贴进了他熟悉的街景中。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片灰蒙蒙的云层似乎并非真正的天,更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有什么东西正隐约在后方蠕动,偶尔透出一星半点模糊的轮廓,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将要落下的事物。
连朝栖低头,避开街道中央的积水和破碎的砖缝,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