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撑得挺好。”他低声道。
连朝栖没回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邓望云识趣地没继续劝。他陪着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找工作工作上的破事,前两天订外卖踩雷的经历,还夹杂着些无关紧要的段子,只是为了让这空气里不那么难熬。
十几分钟后他起身,说自己还有事就先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温达安靠在门边,一直没动。他等到脚步声走远了,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折叠起来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特殊控制局让你冷处理,警方已经介入了,十五不会有事的。”
温达安站在一旁说这句话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连朝栖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话没错,甚至非常正确。
他确实知道——十五不会有事。
他亲眼看见过那家伙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一手捏着沾满油漆的毛巾,一边对着镜子小心地在眼皮周围涂抹,试图把伤口控制得不那么假。
连朝栖当时站在门口,没吭声。只是在烟味和油漆味混着的空气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十五不是人类。
他的身体自愈得快得离谱,皮肤破损隔夜就能淡化痕迹。可他还是在忍着那点刺痛,一遍一遍地装作受伤严重的样子,配合控制局,配合媒体,配合连朝栖。
——连朝栖知道他不会有事,却还是觉得难受。
难受的不是伤口,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这个事实。
那天下午,他出门给十五买零食。
那孩子一早就说想吃烤玉米片,还点名要某个品牌的限定款。连朝栖嘴上骂他事儿多,但还是记了下来,绕远去找。
超市的灯管一排排地闪着,风扇低声转着。他正低头看价格标签,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猛地拍了一掌。
视野猛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温度已然变了。
冷得过分,静得过分。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墙壁像是没有光的水泥层,连天花板都不清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墨水气。
房间中央,一张古旧的红木桌椅——雕着祥云和藤蔓图案,沉重得不像是能随便移动的东西。
江宸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正低着头写字,灯光打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他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诡异地清晰,好像连朝栖的耳朵贴在桌面上一样。
“我要成为连朝栖。”
江宸低声念着,同时写下这行字。
笔划一顿,他放下笔,抬起头,对着连朝栖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五官开始缓慢而精准地变化——轮廓,发型,唇形,眼神,全都逐渐变成了连朝栖自己的模样。
不快,却极稳。
连朝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时几乎忘了反应。
那人坐在那里,换了一副脸,轻声重复:
“我是连朝栖。”
声音,表情,语调,全都对了。
仿佛一张复制得天衣无缝的皮,活生生地穿在了别人的骨头上。
空气一瞬间像是窒了。
连朝栖看着那张自己的脸,忽然感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从桌前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懒散和悠闲的节奏,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神态松弛,眼神含笑,嘴角那点弧度——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
像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却偏偏不受控制。
他一步步地朝连朝栖走来,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然后停下来,笑了。
声音也是他的——不,是对方用他的声音说话:
“我早就改怎么做的。”
连朝栖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仿佛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句话里被彻底抽空,耳边只剩下那一句话的回音在盘旋。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问,声音干涩。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是江宸了。”